第290章 黑胶(1 / 2)

齐薇薇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一切。

桌角,压著一块磨得发亮的黄杨木镇纸,刻的是《考工记》里的句子——“知者创物,巧者述之”。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台唱片机。

红木底座,黄铜喇叭,手摇式发条。

机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一看,就知道主人爱惜得很。

齐薇薇认出来了,这是德国三十年代的老款,在国內极为罕见。

吕老正弯腰在唱片机前,小心地放上一张黑胶唱片。

他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著——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颤抖,但在把唱针搭上唱片的那一刻,却稳得出奇。

“咔嗒。”

唱针落了下去。

齐薇薇本以为会飘出京剧,或者样板戏,或者什么红歌。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唱片柜里都是这些东西。

但飘出来的,是交响乐。

铜管齐鸣,弦乐铺排,旋律像一条大河,从那个黄铜喇叭里奔涌而出。

是柴可夫斯基。

《天鹅湖》第二幕的开场曲。

齐薇薇认得这支曲子。

前世,她有次在沪市出差时,客户无意间送了她两张音乐会的票。

她一个人去的,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听完了整场《天鹅湖》。

她以前没听过,以后也没听过。

那天,是她四十三岁的生日。

没有一个人记得,包括她自己也是坐到座位上才忽然想起来的。

齐薇薇在双眼湿润前,赶紧收回思绪。

她知道,吕老是有留洋背景的。

早年华国派出去的第一批留学生里,就有他。

在德国待了七年,学机械製造。

她不知道的是,吕老回国的时候带了两大箱书和这台唱片机。

书后来都在动盪年代烧了,唱片机藏得深,留了下来。

她静静听著,没有开口。

这是她前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学到的重要原则——谈条件的时候,先开口的人,气势就弱了,大概率会输。

谈判桌上,沉默不是空白,是武器。

谁先耐不住沉默,谁就输了一局。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吕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打著拍子。

他打拍子的方式很特別,不是一通乱敲,而是严格按照指挥的手势——四四拍,强、弱、次强、弱。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有老茧,是当年在车间里干活留下的。

这样一只手,跟柴可夫斯基配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齐薇薇的思绪也跟著旋律飘远了。

她想起前世唐氏集团刚起步的时候,她带著五个技术员在郊区的破厂房里搞研发。

没有设备,就用手工绘图。

没有资料,就自己去图书馆查。

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开,夏天怕汗水浸湿图纸,戴著手套,手心长满了痱子。

那时候她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连续干了三个多月,把f221型的终稿画了出来。

样机测试成功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哭了很久。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虽然苦,却是她前世最充实的时光。

可惜她所託非人,事业上的成功,伴隨著的,是整个情感生活的极端苦闷。

不论是唐爱军,唐甜甜,还是那两个不是她亲生的儿子,都不能给她提供一点点儿情绪价值。

他们,只会索取。

索取金钱,索取她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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