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围攻(三十二)(1 / 2)
第580章 围攻(三十二)
灯扇开合的声音,就像一首催眠的歌谣。
夜色如墨,玛吉特岛的岬角上,值星的尉官已经等得心焦。
不详的预感縈绕在心头,越聚越浓。
就在他愈发確信今晚的补给船永远都不会抵达的时候,水面上,几抹黑漆漆的船影钻出迷雾,驀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值星官的精神陡然一振,困意全消,当即从部下手中夺过信號灯,爆豆似的朝对方打出一连串接头的暗號。
三艘来船却没有回应值星官的询问,只是愈发奋力地划桨,加速往用从沉船上拆下来的木板搭建的简易码头驶来。
打头的小船划得格外快,几下就与另外两艘小船拉开距离,不多时,已到码头前方。
一个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船头,不等小船停稳,那人已经一跃而起,兔起鹃落跳过水麵,稳稳噹噹地站到了栈桥上,马不停蹄,径直朝岸上走来。
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简直令值星官气不打一处来,他用膝盖骨都能想像出来,斗篷下面是一个多么討人厌的、多么盛气凌人的傢伙。
值星官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蹬著给火枪手支手肘的木架子,也直接翻出胸墙,怒气冲冲地迎了上去。
“为什么不对暗號?”
“为什么这么晚才到?”
“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隨著距离不断拉近,连环的呵斥都已经顶到了值星官的嗓子眼下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借著信號灯的微弱光芒,他忽然发觉对方的斗篷下面,似乎是一双银缝边、金搭扣的校官靴子。
值星官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松松垮垮地敬了个礼。
“请您表明身份,”他好大不情愿地说。
来人的脸庞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好像是笑了一下,隨意地还了个礼,然后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威严的、无人不知的脸。
值星官愣了一下,下一秒,他本能地绷紧身体,一丝不苟地抬手敬礼,欣喜之色,已经不受控制地攀上眉梢。
来人也认真地还了个礼。
值星官回身,朝背后的胸墙以及胸墙后面的堡垒招了招手。
见值星的军官已经验明来人身份,两帐等候已久的士兵打著哈欠踱出胸墙,慢慢悠悠来到栈桥上,接住小船拋来的缆绳,將三艘小船都拽到栈桥边,系泊牢固。
隨后,士兵们开始从船上卸货:成桶的二次烘烤过的麵饼、醃鱼、火药、炮弹、烈酒,一摞摞用於加固工事的篮子、草垫,整捆整捆的绳索,以及越来越必不可缺少的消耗品—一人。
今晚的补给船又带来二十四个补充兵,为了节省运力,补充兵没配武器也没发盔甲,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被送到了战场上。
当然,这也是因为眼下的玛吉特岛,最不缺的就是军械。
岛上有的是无主武器,只缺使用它们的双手,所以压根不需要为此担心。
確认来的是己方的补给船之后,堡垒墙下的小门也隨之开启。
十几个重伤员被抬了出来,送上了小船。伤员嘴里都塞著布团,不许他们发出呻吟。
抬伤员的士兵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大动静,招来敌人的炮弹。
然后是同样数量的尸体—一空间同样是宝贵的资源,没有死人的份。
只不过补给船只有三艘,装二十四个坐著的活人都嫌挤,还要装十几个只能横躺的伤员,实在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同样只能横躺的死人。
岛上也没有多余的容器供亡者棲身,船板、麻袋、水桶、尸体上扒下来的靴子和衣服————凡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已经化作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所以尸体只能很不体面地泡在水里,拿绳子拴在船头,顺水漂流,一时间都搞不清楚是小船拉著死人走,还是死人牵著小船游。
好在死者显然也不在意这些,对於他们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们如同婴儿漂浮在羊水中一般,安静地浸泡在河水里,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再无瓜葛。
送走同伴的士兵们佇立在栈桥上,默默注视著小船离去。
而他们,还需要在玛吉特岛上继续忍受折磨。
不过多愁善感也就那么一小会,接下来,士兵们开始把补给往岸上搬。
一架吊车从墙头探了出来,准备將补给吊入堡垒內。
来访的校官注意到,就在从栈桥到墙外的这几步路上,有几个装烈酒的木桶已经被开了封。
搬运补给的士兵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只要嘴巴上面那两个孔还通著气的,都能闻到,而值星官对此却视若无睹。
校官微微挑起了眉梢。
值星官觉察到了对方的不悦,或许是因为面前之人曾是自己憧憬的榜样,他忽然感觉有些难为情。
“大晚上把大伙拉出来干活,”年轻的尉官挫著手指,訕訕地辩解,“总得款待款待。”
校官笑了一下,宽容地拍了拍尉官的肩膀,指点道:“下次让他们把酒桶上的標记擦掉,就不会被第一时间挑出来了。”
尉官迟疑了一下,“擦掉过,然后所有的木桶都被打开了,火药都被弄潮了。而且,总能找出来的————算了,不说这些了,这边请,阁下。”
校官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他冒著偌大的风险,深夜穿越敌军封锁线登岛,可不是来检阅部队的。
他甩了甩斗篷,深吸了一口气,在值星官的引领下,低下头,踏入了通往堡垒內部的小门。
在没有登岛的士兵们口中,这扇不起眼的烂木板门还有另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死者之门。
死者之门后面是一条潮湿的甬道,甬道两侧又开凿出了一个个小间,堆放著各式物资。
每个小间以及甬道本身,都用板材和木桩支撑著,走在甬道里,宛如掉进了矿坑。
腐烂的气味,充斥在校官的鼻腔中一潮湿的甬道,显然不是一个適合充当仓库的地方。
但是驻守此处堡垒的军人们,也有充分的理由一一这座堡垒被硬塞进了远超原本设想的规模的部队,以至於“空间”在这里,变成了比食物和饮水更加宝贵的资源。
可由於此处堡垒坐落在河岸上,稍微往下扎一铲子都能见到水,根本没办法像其他要塞那样挖掘地下室。
所以士兵们只能拼命向堡垒本身索取空间。
尤其是面向岬角、不接敌的这一侧墙体,几乎被挖成了埃门塔尔奶酪。
校官见此情景,不禁蹙起了眉头。
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桩事——像这种绝望的开凿作业,必然会严重影响到堡垒的完整性,一旦此处墙体被敌人爆破,后果將不堪设想。
值星官却误以为校官是不满意甬道內糟糕的储存环境,於是自顾自地解释道,“这些东西只是暂时放在这里,很快就会用掉,不会放坏的————您也不用担心火药会受潮,火药我们不放在这里,都被很小心地保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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