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昭王不復,君其问诸水滨!(2 / 2)

“低头?那是把头埋进土里,把脊樑送给別人踩!”黑暗中,一个枯瘦男人低吼,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瞬间被扯开流血。

年轻汉子脊背一颤,想要愤然大喊,却最终深深低下头去:“谁想低头?

可————不低头又能怎样?你看山下————你看那边————”

他指向更远处。目力所及的黑暗山林中,星星点点,至少有四五处地方正在燃烧。

不用他指划,大家都知道那是哪个部族的寨子,是在发生什么:

周昭王的大军,以及他带领的,曾国、邓国、鄂国的军队,正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扫荡著仍然敢於反抗的楚人势力。

不管他们怎么愤怒,不管他们怎么抗议,打不过还是打不过,降了还是降了:

而且,楚公逆熊號许诺的“赤金九万钧”,很显然,不可能只由熊號一个部族来出。

隨著一个个部族低头归降,周王,以及熊號的使者,便四出搜刮“拿出来!”

“拿出来!”

“你们的铜鼎呢!快拿出来!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上次来你们部族,还看到一口铜鼎,就供在祭坛前面!”

“还有斧子!两把斧子!”

“首领说了,你部至少要交三十钧赤金!—一—是你们老实交出来,还是我族带兵来取?”

沈乐再一次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偽军搜刮起来比日寇还狠”。

滔滔云梦泽,漫漫湘楚地,周人从北面渡河而来,人力不足、地理不熟、气候不適,要搜刮,也不可能深入每一座山、每一个湖去搜刮;

但是,熊號是本地人,本地有哪些大部族,每个大部族的聚集地在哪里,每个大部族有多少实力,他比周人更清楚!

“那两把金戈!交出来!”

“別!別啊!—一没有了金戈,蛟龙上岸,犀牛衝击田地,老虎到寨子里来,我们拿什么驱赶!”

“那个铜簋呢!藏到哪里去了!交出来!——再不交,”

“那是我们祭神用的!它在我们寨子里,供奉了三代!没了那个铜簋,从今往后,我们用什么祭祀神灵?”

“没有?交不够数?那就把你们的兵器,把你们的食器,全都拿出来!”

大族搜刮小族,大寨压迫小寨。在周人监工和楚地武士的皮鞭下,九万钧赤金,被一点一点搜刮出来:

沈乐眼睁睁地看著,那些被供奉了许多年的青铜礼器,那些只有寨子里最好的武士,才能用的青铜斧、青铜戈,被万般不舍地交出;

那些被小心收藏,还没铸造完成的青铜器胚,那些或呈暗红、或带著青绿锈斑的铜锭、铜块,从各个秘密的窖藏点被搬运出来;

沉重的赤金,被装上特製的牛车、马车,或者被一队队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楚人壮丁挑著,扛抬著,向周昭王的营地送去。

车轮深深碾入泥地,赤足一步步踏过泥浆,吱嘎作响,如同楚人骨骼被压碎的声音。

一双双眼睛目送这些宝贵的財富。每一件青铜器,每一块赤金被搬走,都像从这些残存的楚人身上割走一块肉,抽走一缕魂。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每一个部族当中,每一堆篝火边上响了起来:“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拿走!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没有了这些赤金,我们怎么祭祀神灵?怎么求神灵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保佑我们的田里长穀子,出猎平安归来?”

“我们用什么战斗?用什么保护我们自己?”

“要去抢回来!”

“怎么抢?你看看山下,你看看那些周人的戈矛,看看他们的战车和鎧甲!”

“我们战败了————我们打不过周人,只能低头————”

“我们的神灵也不行吗?我们的神灵,也不保佑我们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投进了早已被阳光晒透、被秋风吹乾的山林。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里,燃起了幽暗的火光:“祭祀!我们祭祀!呼唤我们的神灵!那是我们的神,不是周人的神!如果————如果————”

没有人继续说下去“如果”怎么样。但是,一个一个年少的,年轻的,年迈的男男女女,站了起来,走向山林之外:

路途艰难而曲折。他们躲避著周人的巡视队伍,也躲避著熊咢和他部族的巡逻。

在一个雾气瀰漫的清晨,他们潜行到了汉水岸边,一处高崖之上,遥遥俯瞰:

汉水上,以船只和巨木搭建的浮桥,横跨江面,连接南北。浮桥上,华盖飘扬,甲冑鲜明,周昭王的队伍正在过河;

而一艘艘巨舟,满载著赤金排成阵列,缓缓渡河。甲板上,那些鼎、鼐、

斧、戈,浸润著楚人信仰与汗水的赤金,反射著黯淡与屈辱的光————

“看————他们要把我们的东西,运过去了————”

一个长久沉默的,脸上涂著奇怪赭石纹路的老妇人,颤抖著开口。

沈乐认得她,她是虎方部族最年长的巫祝,长久的跋涉,几乎让她精疲力尽。

此时,她摸出一把石刃,反手在自己脸上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湘君啊—”

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长號。她蘸著自己的鲜血,在崖顶画下奇异的符號,口中不停呼唤:“湘夫人啊——!”

“云中的神灵,江河的精灵——!”

“看看您的子民!看看他们夺走的是什么!那不是赤金,那是我们几百年对你们的祭祀,是我们的根啊——!”

“求求您——!”

另一个巫祝快步上前。亮光一闪,一柄青铜小刀深深扎进他的胸膛,直没至柄;

第三个巫祝接手,剖开前者胸腔,双手捧起血淋淋的心肝臟腑,高声吟唱著,投入江水————

一个,一个,又一个。巫祝们或是长吟祈祷,或是以血洒地,或是动手向神灵献上祭品:

没有玉帛,没有牲畜,没有焚燎祭天,也没有钟鼓娱神————他们唯一能献上的,是他们自己!

其他楚人也纷纷跪下,以头抢地,用最古老、最虔诚、也是最绝望的方式,向这片土地所孕育的自然神灵,发出最后的悲鸣与祈求。

沈乐隨眾跪下。精神力自然而然地散开,感受著周围楚人的悲愿,匯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冲向汉水,冲向天空,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迴荡,隱隱与什么东西共鸣然后,汉水的水流,似乎缓了一瞬!

“轰——!”

浮桥断裂,巨舟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桥面剧烈摇晃,周昭王的车辆东倒西歪,运送著赤金的船只,已经一艘一艘,开始剧烈顛簸————

“他们听到了!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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