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行万里(一)【6K】(2 / 2)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大声问道。

“你是灵能者?这是不是在做那个,就是你们说的仪式啊!为了灵能技艺的仪式?”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男人心中已经很篤定了。

就算不是灵能技艺的仪式,也肯定是一种关乎证明道理的举措,这个他是真懂,黑煌的教义是“去芜存真”,每天都有许多人尝试践行这个,搞出好多奇奇奇怪、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去说正在跟业南打的前线里,就有好多人完成了“去芜存真”,崭露头角,做出了种种功绩呢。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的行为艺术。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声的呼喊,好像惊动了什么,宛如站在雪山吼叫,引发了连锁的雪崩。

远处那道移动的轮廓,那些积累了不知道多久的雪,突然溃散了,动静並不大,像是白净的粉尘一样落了下来。

也是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察觉到,对方浑身的雪......好白,好乾净。

怎么会干净到这种地步呢?要知道四煌天的环境其实还不错了,可隨著接连不断的前线战事,后方各种產业全力运转,大气污染不可避免地加剧了。

现在下起的雪,往往灰濛濛的,凑近一看,里面掺杂著数不尽的杂质。可依附在这个人身上的雪,却一反常態,如此白净。

简直像天地有了自我的意识,儘可能地在一片污浊中挑出了乾净的部分,柔和地给了对方。

雪如粉尘散去,露出了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看上去才二十来岁,这本应是富有朝气的面容。

可这个人衣衫槛褸,风尘僕僕,就连裸露出的身体部位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深浅程度不一,显然不是短时间內造成的。

但对上那双眼睛,男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是一对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眸,就好像初升的太阳,又仿佛过了正午、

缓缓下沉的落日。

只是看著它,就有莫名的感受传来。

而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视野里,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茫茫大雪,可再一定睛,对方分明还在,並且一如既往地走著。

走著,走著。

直到由远到近,由近又到远,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野,他才缓过神来。

紧接著,他意识到了,世界......变了。

如果说曾经的大雪盖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纱,那么对方行走过后,就像是把这一层纱布给掀开了,带走了。

难道,这就是“去芜存真”?

滚烫的热流涌上了心臟,砰砰直跳,男人咽了咽口水,然后猛地跪了下来,向著对方消失的方向,无比虔诚地作出祈福状。

宋识不言,不语,最开始他还关注著力量的流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注意力放在了其它地方,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没有在意了。

曾经能够轻易动摇大陆板块,让海洋沸腾的绝强灵能,在没有在意间,已经流失了许多。从曾经的太阳,变成了小了许多的太阳。

宋识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意识正处於一种奇妙的状態,似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又似乎前所未有的迟钝。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进行著。

行走还在继续。

地势逐渐又升了起来,不再平坦,连绵不绝的山脉横断在面前,远远望去,阳光被抽去了温度与色彩,只剩下苍白、铁黑和灰褐。

望山可以跑死马,又过了不知道几个昼夜,宋识真正到达了山脉的脚下。他没有驻足欣赏,这些事情在几天前就已经看过许多许多次了。

他伸出手,沿著凸起的冰冷岩石,在雪山上攀爬。

不存在绕行和寻找小路的可能,那样子就偏离了直线,而偏离的直线,又如何能回到最初的起点呢?

哗啦—

冰冷彻骨的寒风呼啸,某个瞬间,破破烂烂的衣服不堪重负,被一下子颳走了。外套早在很多天前就解体了,这是宋识上半身最后一件衣物。

不规则的冰晶直接砸在了宋识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冻得通红,隱隱发紫。

一座又一座岩壁被翻了过去,雪地被留下深深的脚印,然后很快又被风雪掩盖。不知是积年累月下的巧合,还是不小心刚好触动了什么,雪崩来了。

磅礴的积雪轰隆著落下,吞噬了世间的一切,包括宋识。

没过多久,一只手自雪中伸了出来,宋识爬了出来,结束了被淹没。

他忽地停了下来。

不是某种困难......他突然,有了飢饿的感觉。

可是茫茫雪山上,哪里有吃的呢?宋识没有犹豫多久,他俯下身,捧起雪,大口地吞咽,五臟六腑一下子被冰冷浸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重新启程。

某个时刻,雪山被翻越了。

距离出发的那天,宋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是脱离了寒冷的环境,身体重新热了起来,一阵明显的虚弱感传了过来。

宋识恍然发现,自己的灵能,只剩下一小半了。即便依旧能让一位第四环嘆为观止,望洋兴嘆,可对於曾经的“南斗”,这已经虚弱太多太多了。

然后他很快拋在脑后,没去管它。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现在不是操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继续向前。

沙漠,雨林,荒废的城市......宋识一路走著,伴隨第五环巔峰的灵能不断消散,他许多的能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某种烙印,却越发强烈......在身后无比遥远的地方,关於最初地点的烙印,依旧如此清晰,可以轻鬆感知到。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进行感知,对於自己现在的灵能,本该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一路走过的地方,大多不见人影,但也有少数许多人口聚集的地方。

生存,贸易,战爭,善意,罪恶,交流......数不清的事情在其中上演,可没有人发现,有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曾穿过这里。

就好像,没有人能看见风。

只能看见风吹过时,產生的种种跡象。

战爭被莫名的力量遏制,刀砍不出去,杀意无法產生,武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故障,而正在施行的罪恶被扼制,连带著施暴者一同死亡。

有一天,宋识看见了海。

深邃的海洋拍打在眼睛里,如此地壮阔绝伦,又是如此地冷寂。

宋识站在海崖边,久久地注视,接著朝下方的湿润泥滩跳了下去。

重重地摔了一跤。

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诧异,仅仅四十几米的高度,怎么会让自己摔跤呢?摔得这么重,摔得这样痛。

要不是及时用技巧卸了力,恐怕会伤得很重了。

宋识嘶了一声,花了点时间,费劲地坐了起来,看了看两只手上的鲜血,好半晌,他反应了过来。

力量......竟然一丁点都不剩了吗?

宋识哑然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原因,自己就说怎么会摔成这样。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稍微有些头晕目眩,可能是血流的有一点多吧。

缓了一会,宋识顺著海崖爬了上去,运气比较好,这片海岸的生態被破坏得不算严重,还剩了一些树。

宋识找到了几块扁平的、边缘锋利的石头,尝试砍倒这几颗树。情况並不算顺利,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磨了不知道多久后,这几颗树终於倒下了。

宋识把它们切割成相同的长度,用一些不知道什么种类、但还算坚韧的藤蔓捆了起来,做成了一张简易的木筏。

总算做完了这些,宋识抬起头,恍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海平线被一道灰色的铅痕切开了。

那痕先是极细,像浓重的墨渍,那是堆积的云。

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水的铁块,一层一层地累积上去。空气变得不再流动,异常黏稠,传来沉闷的、压迫著耳膜的轰响。

浓重到化不开的云,逐渐变成了一堵移动的、看不见尽头的城墙,缓缓地向这边推过来。它们疯狂地翻卷、扭动,吞噬了所有天光,世界陷入了浑浊的黑暗,偶尔有惨白的银蛇一闪,传来姍姍来迟的雷鸣。

风暴要来了。

头髮被吹了起来,狂乱无比。

凝望著这一切,宋识无声大笑,他推动著木筏,先是缓缓地,然后发力,木筏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宋识踩著木筏一头扎进了海水里,冲向了远方的铅云。

在环行泰拉到一半时,宋识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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