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1 / 2)
第552章
望江楼。
明明广场上都是人,却没丁点熙攘,唯一清晰的声音,就是账册纸页纷飞飘落的“沙沙”。
估计连刘姨本人都没想到,自己夜里倾注无数扭曲与憎恨写下的文字,有朝一日,能得到如此“振聋发聩”的表达。
人的名,树的影。
可再精彩的故事,听起来都会有种失真,直至当下,以这种方式,突然面对面。
不少人脸上浮现出慌乱,目光中流露出畏惧,怯懦,在人群中似心魔开始滋生。
这不怪他们,即使他们人再多,能出现在这里,就是被“筛选”出来的失败者。
若真要怪,反倒是秦柳的不是。
上一代秦叔的遭遇,始终没能得到清算。
哪怕秦叔杀了很多人,哪怕他们损失惨重,哪怕最后获得龙王之位的不是他们中的人而是祁星瀚,但他们依旧觉得自己没输,而是赢了。
因此这一代,他们仍敢故技重施。
单纯讲道理,是没意义的。
道理这东西,素来是强者的奢侈品,弱者的无病呻吟。
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杀他个人头滚滚。
杀到他们再妄图伸爪时,立刻就能回想到今日,吓得战战兢兢、不敢造次,这,才是真正的立规矩!
最后一页纸落地。
“吼。”
恶蛟咆哮,蛟躯盘旋于少年身后,蛟首高昂过少年头顶,代替少年,向下方冰冷凝视。
李追远抬起右手,下压。
身后圆桌边,周绪清掐印速度猛地提升,身体也随之出现多处鼓胀,这种高强度调动望江楼的举动对他而言无疑是超负荷。
好在,他已经死了,死人的承受能力比活人更强,也不会喊痛。
望江楼上方的云层,向下倾轧,抬头望去,像是天上破了口,“白江”倒灌而下。
这一瞬间,李追远看见人群中一队队身影疾驰而出,奔向四周。
留在原地陷入呆滞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表现出了属于江上点灯者的高素质。
然而,他们的果决与精明,这次却失了效。
本以为少年会借助大阵来镇杀自己等人,只要行此手段,那望江楼四周必因此出现破绽,这就是他们想要的逃脱良机,拿那些原地呆站和部分倒霉蛋的命,来换取自己的逃出生天。
可偏偏,当他们以各种方式进行撞击后,这望江楼的封锁,仍岿然不动。
因为,那整体下坠的云海,并不具备丝毫攻击性,只是将整座广场,进行了结界层面上的错迭与分割,广场上的人群看似还在一个地方,彼此也都能看得见,却已不再是身处“同一座广场”,这也是望江楼能作为江湖大势力开会场所的原因。
每一块望江楼令牌,都是这里独特的一层,你若持令牌而入,除非双方主动想进行精神层面交锋,否则谁都无法真正奈何得了你,可以确保安全。
并且,随着云层进一步落地与夯实,于一阵轰鸣声中,望江楼整体下沉,本该被用来欣赏的四方江景现在都拔高到了上方,形成了四面高耸的江墙。
这是故意临时阉割掉攻击性,来换取此地一段时间里的绝对稳固。
拿阵法杀人,确实便利,可“抬脚间”必出缝隙,加之这帮人手里的重器数目有点多,保不齐有些重器拥有奇特能力,亦或者联合起来时增发出匪夷所思效果,大概率还真能给这儿凿出个破口,到时候前者出,后者跟,能逃的肯定都会跟上。
这就违背了李追远的初衷,一步步布局到现在,少年就是想吃一个完整的饺子皮。
来都来了,就都别走了。
“不好,他这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这是疯了么。吾等都愿意认输离场了,他还不愿意撒手?”
“他非要逼着我们与他死战?这对他而言有何好处?”
“吱呀……”
望江楼一楼大门开启。
手持黄河铲的润生走出,铲子向下一杵,发出铿锵之音。
在这世上,值得他在意的人寥寥无几,而那位现在只能叫“叔”的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有件事,即使是当时的李追远也不知晓,而是后来少年出图纸由阿璃来给润生雕刻纹路时才恍然明悟。
是秦叔给润生开的气门,帮助润生正式踏上秦家武学之路。
那时秦叔身上带着伤,都以为秦叔是在外执行任务受的,亦或者是从古墓里取棺材钉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实际上,那是秦叔怕把润生给钉死了,事先在自己身上做了实验。
出发前,润生给酆都大帝烧纸,萌萌回复说:帮她也杀一份。
当初刘姨为了教阴萌毒术,被阴萌毒得形容憔悴,都没对阴萌说一句重话,还贴心地帮萌萌美白。
往往是班级里的差生,和老师的感情最深厚,润生和阴萌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资质有多差,能把他俩带入门,得有多不易。
没有平白无故地爱,只不过是你当初为我受过罪,那我就有义务来帮你讨回当年咽下的苦。
松开手,黄河铲立在原地。
黄河铲适合短期拼杀使用,但面对这肉眼可见的长期鏖战,真正适合秦家人的,还是自己的拳头。
润生向左向右轻扭脖颈,发出压抑沉闷的脆响,先前身上穿的衣服在楼里的屠戮中染上了太多血,已经脱下了,包里有一套新衣,这会儿不打算穿,得留着完事儿后穿上,体面地离开。
身上,九条黑色虚影如水墨画般卷腾翻滚,隐隐表现出某种渴望。
秦叔身上的九条恶蛟,原型是刘姨的九条命蚣,是秦叔从当年输了后的消沉中重新立起,带着这九条命蚣完成了成蛟蜕变。
润生身上的那九条也是假货,比刘姨的命蚣品阶要差得多,但它们也渴望化蛟的机会,而且,它们的命数更好,因为秦叔输了,而这次,它们应该会赢。
似一场试炼,趟过去,就能踩着别人的哀嚎与绝望,完成自我的成就,实现位格的提升。
林书友将双刀交叉置于身后,像是枕着它们般,走出望江楼,站在了润生斜后侧。
鬼帅、真君、官将首;阴森、暴躁与桀骜。
这一广场的点灯者,皆自带不凡,同样也能是林书友所需的养料,养鬼王、养阴神,助其称雄。
其实,就连少年背后这条货真价实的蛟灵,先前就下了楼,在一楼吸纳过了,眼下也在兴奋地做着准备,渴望修罗场早点到来,汇聚自身风雨。
阿璃的血瓷瓶那会儿吞了个肚胀,实则才是开胃菜;谭文彬能靠五官图,继续吸收更高品质的怨念。
李追远团队里每个人,都能从中获得收益,这一广场的大饼,大家都能分。
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正常浪里的邪祟,都没少年团队这般邪性,敢把点灯者当进补珍馐。
但谁叫天道不给自己正常发放功德呢,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追远将邪书在窗台上摊开,让她来记录。
邪书会自行以新画面做隐喻,避开因果反噬将故事呈现,等回去后可以当礼物,借给秦叔和刘姨晚上在西屋床上一起看。
刘姨应该会很高兴,秦叔高兴之余,怕是会代入当年的自己要是有如此待遇该有多好,嗯,秦叔无所谓,刘姨开心就行,秦叔又没精神病。
李追远开口,恶蛟将少年的声音向外扩散:
“有些东西,你们不懂,这不怪你们,因为你们家的长辈们好像也不懂。
没事,不懂的可以学,你们中曾有不少人曾喊过我前辈,那我今天就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公平。
我以身作则,绝不欺负你们,我们来……单挑。”
可惜,能有资格进望江楼开会被分发令牌的势力,也就那么多,这次来了很多草莽与收买过来的炮灰,哪怕层数都分出去了,那种绝对公平的单挑还是无法实现。
基本“每一座广场”里,都有个接近三四队人。
行吧,有一点难度,才有点意思,也能更精彩。
其它层里的人,虽然摸不着碰不到,却能看得见听得着,可以一边观赏别人的下场,一边自己排着队等叫号。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等着被当作一盘菜端上桌,堪比精神上的凌迟。
李追远指尖向前一指,将自己伙伴们送入“第一层”。
润生不为所动。
林书友竖瞳一眨,道:“走!”
润生点头,和林书友一起,三人向前。
“噗哧!”
阿璃接连打开了两罐健力宝,插入吸管,一罐给少年,另一罐自己拿着。
女孩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而是转身,单手抱起血瓷瓶重新坐回到楼梯口。
一楼是死了很多阵法师与风水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外头人里就完全没有相关造诣者,肯定有人兼修,也有人因各种利弊取舍当时没进来而是留外头参悟其它,这些剩余的人虽无法成建制反抗,对望江楼大局没有影响,可他们或许有能力穿透一下“楼层”阻隔,来一手擒贼先擒王。
望江楼内部构造为了凸显身份地位之区分,想从外面直上二楼很难,对在场的人几乎称得上不可能,要进来,就只能进一楼上楼梯。
阿璃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润生那边已经见到了“第一层”的对手,对方有十余人。
罗鑫铭等人第一反应不是结阵备战,而是齐齐抬头看向站在二楼的少年,开口请求道:
“李前辈,吾等现在幡然醒悟,请前辈恕罪,放我等离开!”
李追远微微颔首。
罗鑫铭等人见状,纷纷面露大喜。
“多谢前辈!”
“吾等离开后,即刻二次点灯!”
“日后江湖,唯前辈与秦柳马首是瞻!”
这一幕,让“其它层”里的人看见后,有人感到困惑疑虑,大部分人则是舒了口气。
看来,那位只是要个道歉与低头。
倘若如此就能得到原谅,别说认输与发誓了,就算跪下来磕头,他们也可以接受。
怕死的本能会让人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稻草,无论它是否合理,都愿意去相信。
不过,也有些人开始做新的准备。
有联络同层人做交流的,也有将自己所携带之重器进行解封的,还有默不作声站在那里调动四周风水,以及靠周围人掩护偷偷拿出阵旗的。
他们觉得自己做得很隐蔽,毕竟那位需要掌控整座望江楼,哪可能再分心思去注意“每一层”?
李追远低头含住吸管,喝了口饮料。
如在学校期末考试时被翟老喊去监考一般,少年当下就像是坐在讲台上,下面谁在作弊,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通过操控周绪清来控制望江楼的任务,李追远交给了本体。
反正本体没有情感,对看热闹不感兴趣,而李追远还希望通过沉浸性欣赏,让自己再多长点人皮。
润生举起拳头,身形冲出,在对面一众求饶羔羊的衬托下,似猛虎下山。
对面中哪怕有武者,也无人愿意去扛,而是遵从本能,各自散开。
润生这一拳,砸了个寂寞,可也算是把球给开了,散了一桌。
林书友顺势切入,趁着对方刚散开立足未稳之际,雄刀将一人腰斩,雌刀刺入一人胸膛后再向上一挑,使其裂开。
简单轻松,宰了两个后,林书友没再突进,而是停步收刀。
罗鑫铭:“李前辈,您这是何意?”
宋归:“李前辈,我等已经请降!”
朱桐:“李前辈,请约束您的手下!”
润生再度举起拳头。
但还没等润生再上,罗鑫铭与朱桐这两位好友就先对视一眼,朱桐一拳挥出,砸在身侧一人胸口,罗鑫铭抽出一把匕首,捅入二人共同好友宋归的脖颈。
罗鑫铭、朱桐:“请李前辈放心,吾等已纳了投名状!”
润生:“……”
林书友用刀背,蹭了蹭自己后背。
李追远嘴角轻轻勾起。
先前阿友杀的两个,恰好是宋归的追随者,这让他们以为又看到了希望,或者说,是为了活下来,主动去创造希望。
润生的再次举拳冲击,泼灭了他们的天真。
朱桐与罗鑫铭再次对视一眼,这次不一样,彼此不仅没了互信,还生怕对方拿自己再当一次投名状,他们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每一层只准一个点灯者活着离开呢?
罗鑫铭运转家传绝学《无相自在功》,身形化作虚幻,撇开朱桐再次腾移。
朱桐也没做抵挡,同样选择闪躲。
队形再度散开,林书友挥刀杀入,又砍了两个。
罗鑫铭脑子一阵发木,心里没有拼命的勇气,只有深深的绝望,好在这种痛苦并未再持续多久。
“噗!”
一把软剑竖起,预判了他的身法轨迹,提前等待。
看起来,倒像是罗鑫铭主动往剑锋上去撞,自己捅自己寻求自尽。
软剑上的锈迹与怨念注入罗鑫铭体内,断绝了罗鑫铭生机后又带着更多回补而出。
罗鑫铭身子瘫软,依偎在了谭文彬怀里。
谭文彬左手轻轻拍了拍罗鑫铭的后脑勺:
“乖,换个地方睡。”
指尖一推,罗鑫铭倒下,后脑处贴着一张黑纸。
润生又是一拳砸出去。
林书友与谭文彬各自封锁区位。
朱桐无法腾挪,双臂交叉后再双拳齐出,喊出家学:“破山长拳!”
人的需求随环境而变化,短时间内,朱桐就从想活命变成作为一个武夫,能死在秦家人拳头之下也不枉此生。
连续空了两拳的润生,终于对上招了,他原本想借此机会,好歹迭起一层势。
可一个肝胆俱丧的武夫挥出的这双拳,别说力道了,连意气都很虚散,很弱。
润生的单拳破开了对方的双拳,砸在对方胸膛上,朱桐身体轰散出一片血雾,“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死去。
林书友与谭文彬快速完成着余下清场。
润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拳头,一层打完了,他居然连一层势都没能迭起来,倒是身上的九条黑影,变得更兴奋了点。
李追远指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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