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火与信(2 / 2)

旗语的限度很大。信號兵可以用手旗向地面的中继站发送简短的修正指令一比如“偏左五十米”“偏远一百米”这样的弹著修正——但无法传递复杂的目標坐標和优先级信息。布鲁克纳需要传达的不仅仅是射击修正,而是一整套新的目標清单。

“降落,”布鲁克纳下了决定。

“鹰眼四號”又用了將近四十分钟才缓缓下降到地面,在波茨坦南面的一片空地上著陆。布鲁克纳跳下吊篮,把手绘的观测草图交给等候的传令骑兵,骑兵策马飞驰向克罗帕切克的指挥车厢。

二十分钟后,克罗帕切克拿到了草图。

他看了一眼,立刻下达了新的射击命令。十四门240毫米列车炮的炮口缓缓转动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巨大的炮座在铁轨上一寸一寸地旋转,对准了新的方位角。操炮军官们根据布鲁克纳提供的坐標重新计算射击诸元,调整仰角和装药量。

七一时十五分,列车炮再次齐射。这一次,齐射的弹丸有两发准確地落在了第五號棱堡上。

“鹰眼四號”隨即再次升空,开始执行实时弹著校射。这一次布鲁克纳不再降落,而是用旗语向地面中继站发送简短的修正指令。中继站由三名信號兵组成,用大型信號旗接收空艇的旗语,然后通过野战电话线转发给炮兵指挥所。

整个链条—空艇观测、旗语传达、中继转发、电话通知、炮兵修正——走完一轮大约需要六到八分钟。笨拙,缓慢,但有效。在布鲁克纳的引导下,240毫米列车炮的命中率从之前的大约百分之十提升到了將近百分之二十八。

到十月二十七日傍晚,施潘道外围的七座棱堡全部被摧毁或严重损毁。普鲁士第一道防线上出现了至少三个宽度超过五百米的突破口。

夜幕降临时,炮声並没有停止。155毫米榴弹炮在夜间继续进行骚扰射击,不让普鲁士人有修復工事的机会。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第二轮轰击开始了。这一次的目標是柏林城內的第二道防线一—

沿施普雷河构筑的阵地。空艇在晨曦中再次升空,战爭的节奏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周而復始。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马格德堡。奥地利皇帝临时行在。

炮声从东面传来,隱隱约约的,像远处的雷。

弗朗茨·约瑟夫坐在马格德堡一栋商人捐赠给奥地利的小阁楼书房里,手里捧著一封信。信纸上有淡淡的紫罗兰香气,那是茜茜惯用的信笺。他已经读了第二遍了。

茜茜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漂亮而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散步时隨手写下的—事实上她很可能是在湖边散步写的。

信的前半段说了一些她离开维也纳前的琐事:鲁道夫最近在学骑马,小腿上摔了一块淤青,御医说没什么大碍;吉塞拉开始学弹钢琴,但显然对此毫无兴趣,更愿意在花园里追猫。

然后茜茜笔锋一转:“弗朗茨,我现在仍在巴特萨罗野战总医院这边。

今天又送来了三百多个伤员,比昨天更多。有一个萨尔茨堡来的列兵,才十九岁,两条腿都没有了,我帮他换绷带的时候他一直边流著眼泪边在叫妈妈。还有一个波西米亚的下士,弹片划开了半边脸,缝了四十多针,我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睡过去。

我每天都在闻血的味道,弗朗茨。我不是在维也纳的宫殿里读报纸一我亲眼看到了这场战爭的代价。

我不是在指责你,请不要这样理解。我只是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够儘早实现和平。这对奥地利和普鲁士都是好事。这里躺著的都是德意志人,打伤他们的也是德意志人。

你的茜茜。”

弗朗茨把信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和平。

他当然想要和平。但茜茜不了解全部的局势一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有些东西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到。

和平的关键不在柏林,甚至不在这间书房里。关键在伦敦。

英国人一直在给普鲁士输血。从战爭开始的第七天起,伦敦城的银行家们就通过荷兰和汉堡的中间商向普鲁士財政部提供了大量的短期贷款。没有这些钱,俾斯麦根本维持不了战爭机器的运转。

弗朗茨太清楚了。他的情报部门截获过好几封相关的往来函电。

后面英国正式参战之后更不必说了。

现在普鲁士的国库事实上已经空了。前线官兵的军餉已经暂时停发了。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感可以让他们在没有军餉的情况下继续战斗,但普通士兵呢?那些从东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徵召来的农民和工匠呢?柏林的金融市场已经崩溃,普鲁士马克贬值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物价飞涨。

威廉一世在用最后一点外匯储备购买弹药和粮食,而这些外匯的来源,就是伦敦。

只要英国人停止输血,普鲁士就会在三个月內彻底崩溃。但英国人不会停。对伦敦来说,一个被削弱但依然存在的普鲁士是制衡奥地利和法国的棋子—英国人永远不会让任何一个大陆强国独占德意志。

所以和平不取决於柏林何时陷落,而取决於伦敦何时认为这场战爭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倒向了奥地利。

只有到那个时候,英国人才会从“中立的资助者”“战爭的参与者”变为真正的“和平的调停者”,然后体面地拋弃普鲁士。

弗朗茨没有提笔给茜茜写回信。不是不想写,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几行字向她解释这一切。

他重新端起茶杯茶真的已经彻底凉了—正要叫副官换一杯热的,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