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2 / 2)

朱由检看著他,面色平静。

“准奏。”

李国普深吸一口气,手中笏板一扬,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臣,总领反贪一事,匯总本月所有弹劾贪污相关奏章,共计二十七份,如今,通报如下!”

“户科给事中赵士瑾,弹劾工部左侍郎徐大化,於鼓铸之事上,贪污受贿,挪用材料,中饱私囊!”

“兵科给事中刘懋,弹劾刑部左侍郎陈九畴,利用黄山一案,向诸多涉案之人大肆索贿!”

“户科给事中杨新,弹劾太僕寺卿徐四岳,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御史高捷,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王重仁,贪墨受贿————”

李国普的声音不断,中间甚至不得不暂停喘气,才將整份奏疏念完。

这个名单,比刚才內宫的那个,还要长!

足足念了二十九个名字!

其中有徐大化这样臭名昭著的前阉党成员,也有徐四岳这样,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田尔耕的姻亲!

东林党、楚党、浙党————几乎无一倖免!

李国普一一说完,才退后一步,拱手道:“以上诸多弹章,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好。就仿照上月所定风宪弹劾一事。”

“今后,所有贪污相关的弹劾,由李国普总领。”

“凡被劾之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就案件问题,向刑部作出说明。”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东厂、锦衣卫、司礼监,派员列席旁听。”

“凡所举之事,必定要分出对错!”

“若贪污查实,抄家定罪,上疏之人,加红一道,入新政考评!若所查不实,则上疏之人,加绿一道!”

“另,此类弹劾,今后不必再按月匯总。一事一报,一报一查!”

李国普躬身领命:“臣,遵旨!”

左都御史房壮丽、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张九德、高时明、王体乾、田尔耕等也齐齐出列,拱手接令。

其余文臣神色各异。

有神色灰白者,那是名单之中的人。

这贪腐弹劾,有前面新政弹劾一事作铺垫,能出手,敢出手的,几乎都是拿稳了证据才敢动手的。

他们入了这名单,不说身家性命,起码肯定是仕途断绝,与新政无缘了。

有暗鬆一口气者,那是也伸了手,却不知为何没在此项名单之中的人。

还有一些神色振奋,左顾右盼,乃至目光在其他同僚脸上逡巡的。

这些人往往身家清白,或者就是刚刚收手,如今想著是不是要借同僚顶上官帽一用之人。

朱由检眼光淡淡扫过这些面色各异的大臣,在左都御史房壮丽那严肃的面容停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未说。

他只是一挥衣袖,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锦衣卫见机得快,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啪!”

“——退朝!”

文武百官顿时齐齐下拜。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贪,反贪,何其难也。

退场后,朱由检牵著马,缓慢而行,心中一嘆。

这种难,並不是说推动命令困难。

反贪一事从来是大明的政治正確,从未有过因为反贪而朝政大乱的。

如果他强硬地以厂卫,完全行特务政治去反贪,那么还有可能迎来文官集团的集体反抗。

而一堆厂卫酷烈、奸诈、陷害忠良的进言,也会如潮水一般袭来。

——

因为这个事情,本质上就从反贪,变成厂卫与文官的权力爭夺之上了。

没有任何一个文臣,能够忍受夜里睡觉睡到一半,突然被厂卫破门而入,拎到詔狱的恐怖景象。

这与他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是东林还是阉党都毫无关係。

但如今这样,以文官领头清理,以红绿加赏相激,再用厂卫从旁监看,提供证据辅助,那就不一样了。

一切事物按照程序,按照流程而来,再辅以共同想像的风浪,任何抵抗都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更何况,不是没有人欢迎反贪。

往上的官位就是这么多,倒下来一个,才能上去一个,这事情本身並不触犯底层官员的利益。

而许多自詡白乌鸦之人,以前隨波逐流的灰乌鸦中人,或许更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段来与他人,与自己的过去切割。

再加上明朝这转任速度和风宪机制,导致文臣集团並不是以“职司”聚集的,而是以地域、师生抱团,然后通过风宪来行使权力。

一任尚书,甚至半年一换,哪里形成得了什么“兵部集团”,“户部集团”————

更多就是一一个个地域、师生所组成的小山头罢了。

所以反贪之事,確实不如想像中的困难。

但反贪也非常难!

这种难,在於延绵百年的风潮。

天下以宦囊丰饶为贵,有清廉不取的甚至会被笑为傻子。

这种难,在於贪污界定。

受贿一万是贪,那么拿取常例孝敬一百两算不算贪呢?

放国初自然是贪的,但放如今,却反而要说上一句清廉如水了。

这种难,更在於刑罚本身!

朱由检以前看过的许多小说,一穿到明朝,就拿起大刀,將贪官大杀特杀。

结果他翻阅刑罚律例以后才明白,他居然是干不了这个事情的。

日啊!又是和蔼可亲的老祖宗给他留下的宝贵遗產!

英明神武的成化老祖宗,在成化十三年,因为大明律沿袭日久,已渐渐不適宜当时情况,於是修订出台了《问刑条例》。

这其中,有一条最致命的条例,却正是成化以后吏治日渐腐败的祸首。

“凡军、民、诸色人役,及舍余审有力者,与文、武官吏、监生、生员、冠带官、知印、承差、阴阳生、医生、老人、舍人,不分苔、杖、徒、流、杂犯死罪,俱令运炭、运灰、运砖、纳科、纳米等项赎罪。”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要不是什么不赦的大罪,也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犯错了,掏钱就可以了!

当然了,官吏贪污,当然还是有罪的。那么怎么处理呢?

“官吏受財条例:文职官吏、监生、知印、承差,受財枉法至满贯绞罪者,发附近卫所充军。”

啊哈,最高惩罚,变成充军了,而且是就近充军。

如果你要是在南直隶犯事,你直接充军到南直隶附近的卫所就可以了。

这他妈的,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別?

所以,反贪这个事情並不难。

大明还是能推动这个事情的。

但反贪这个事情,又非常难。

別的不说,就试试修改一下那个《问刑条例》,保管朝野上下全部都跳起来。

哪怕是薛国观、霍维华这样的“諂附之徒”,恐怕都未必有那个勇气上奏。

这也是为什么魏忠贤那么酷烈,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在詔狱里面把人打死的原因。

出了詔狱,就贪污这件小事,我大明真不是你九千岁想捏死谁就捏死谁的!

朱由检牵著马,越走脚步是越沉重,走到最后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气。

高时明在旁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

罢了!

朱由检心中摇了摇头。

反贪这事情,就和擦屁股一样。

先一擦,擦掉最脏、最大坨的。

再一擦,擦掉次脏,次大坨的。

反反覆覆擦到最后,看起来似乎是擦乾净了,却永远不可能擦乾净。只是那张纸的顏色,淡到可以接受罢了。

而且擦屁股还要注意频次、力度,如果擦太严重,还会出血。对於大明这种长了一堆痔疮的王朝,就更是如此了。毕竟痔疮爆裂,也不是不可能闹出人命的。

所以如《问刑条例》这样的痔疮,朱由检现在只能先视而不见,徐徐图之了。

毕竟,这才是真正对抗整个天下意志的大政!

与犯罪能赎比起来,清丈算个屁!反贪算个屁!改革祖制又算个屁!

这是在和整个天下的有钱人在作对!

但,话又说回来了,大明尊贵的屁股,却也不是谁都能,谁都有资格来擦的!

朱由检想起某副古井无波,面容严肃的脸孔,心中冷冷一笑。

他翻身上马,抬起头发现已到了武英殿面前,便乾脆侧身交待:“高伴伴,通知下去,未时,到武英殿开会,文臣、勛贵、军官,名单上的人统统叫来。”

“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今天都要一一敲定。”

高时明拱手领命。

说完这话,朱由检却仍是胸中恶气难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抬起,落在了远处武英殿的脊之上。

在那一排沐浴在天光中的琉璃走兽之中,代表著公正与法度的神兽“獬豸”,正昂首向天,无声地矗立著。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反手从马鞍上摘下了那把陪伴他许久的雕花长弓。

抽箭,搭弦,引弓。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直至弓开如满月。

冰冷的箭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寒芒,遥遥对准了那只象徵著法度的神兽。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弓、箭,以及远处那个渺小的目標。

周遭的侍卫和太监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了。

只要朱由检鬆手,这支箭就会带著雷霆之势,將那只“獬豸”射得粉碎。

然而,他就这么瞄了许久。

高时明在一旁心惊肉跳,犹豫著要不要劝諫陛下莫作此惊世骇俗之举。

但一边又觉得以陛下过往表现,此举或许另有深意,於是又按下了劝諫的念头。

果然,就在那股力量绷紧到极致时,朱由检却又將弓弦一寸一寸地,缓缓收了回来。

弓臂回弹的闷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由检垂下眼帘,看著手中长弓与大箭。

不————

还不是时候。

他必要先做君子之行,等到真正无法改变之时,才能行霹雳之事。

这是君王的隱忍,也是对群臣的考验。

正如先贤所言,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诚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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