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许成军,代表不了任何人(高燃(2 / 2)
此言一出,满场寂然。
许成军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但他指出了那个最根本的癥结和方向。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所有有识之士的心上,也完成了一次风度与思想深度完美结合的展示。
在所有人还在为许成军之前那番关於歷史虚无主义与军国主义本质关联的论断所震撼,思绪纷乱之际,许成军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演播室內凝重的气氛。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脸色极其不自然的司马辽太郎,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丝探討学问般的诚恳,但问题本身却如出鞘的利剑:
“那么,司马前辈,基於我们刚才的討论,歷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为了日本真正拥有一个您所期望的、能够应对未来挑战的精神健康的未来,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非常个人的问题:您本人,是否愿意,並且敢於,为那场战爭中,日军在南京对三十万平民与俘虏实施的屠杀、在亚洲各地诸如新加坡『肃清』、马尼拉大屠杀等诸多罄竹难书的罪行,向那些无数的受害者及其后代,做出明確且真诚的道歉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司马辽太郎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是”或“否”的简单答案,此刻却重若千钧,牵扯著太多他个人立场、歷史观乃至身后无数目光的考量。
他最终没能立刻说出来。
许成军看著他挣扎的样子,脸上並无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又轻轻“呵”了一声,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说道:“没关係的,司马前辈。歷史可能会遗忘,但记忆永远不会缺席。个体的沉默或言语,或许能暂时遮蔽真相,但歷史的审判,从不因任何人的迴避而缺席。它会说明一切,在適当的时候,以它自己的方式。而一个民族的未来,往往就藏在它对待过去最沉重一页的態度里。”
黑柳彻子已经坐立难安,她烦透了这种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的话题范围,正准备强行介入,將话题拉回“安全”的文学领域。
然而,许成军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沉默思索的大江健三郎。
“那么大江老师,如果是您,您又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大江健三郎几乎没有犹豫。
“我虽然代表不了我的民族,更代表不了国家,”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是,作为一个日本人,一个拥有基本良知和人类共通道德感的人,我愿意道歉,並且一直在內心深深地懺悔。向那些因为日本过去的侵略战爭而遭受了难以想像痛苦的中国人民、韩国人民、以及所有亚洲国家的受害者们,致以我最深切的、毫无保留的歉意。我们必须直面这段歷史,无论它多么沉重。”
许成军看著大江,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敬意:“如果日本能多一些像大江老师这样敢於直面歷史、坚守人类良知道义的知识分子和民眾,那么,日本的未来,无疑会是光明的,是值得期待的。”
紧接著,不等任何人反应,许成军又將目光扫向主持人和观眾席,拋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那么,黑柳小姐,以及现场在座的朋友们,你们呢?你们个人,是否愿意为那段歷史中,无辜逝去的生命,表达一份歉意?”
现场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寂静,这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
一些观眾,主要是左翼人士或相对中立、有反思精神的普通人,开始陆续站了起来,用无声的行动表达了对大江立场的支持,或者说,是对歷史真相与道义的认同。
黑柳彻子显得极为挣扎和痛苦,她双手紧握,声音带著哽咽:“我……我知道战爭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给无数人,尤其是孩子们,带来了无法磨灭的伤痛……但是,我……我真的无法,也无法代表任何人去评价那场战爭本身……”
“黑柳小姐,”
许成军直接打断了她,
他知道,有时候需要更具体、更血肉模糊的事实来击穿情感的壁垒。
他的语气並非咄咄逼人,而是充满了一种沉痛的故事性,他將话题引向了自己的新作,也將抽象的罪责拉回到了具体而微的、足以让任何人共情的生命个体上。
“在我的新书《希望的新匣子》里,有一个叫大牛的角色。他只有十五岁……”
许成军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易碎的珍宝,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將整个演播厅带入了他用语言构筑的时空。
他讲述故事的能力已臻化境。
他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控诉,只是用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笔触,细致地描摹那些被战火撕裂的温柔、被暴力湮灭的生机。他刻意绕开了宏大的敘事与国家的標籤,只聚焦於最本质的人性悲剧——对纯真的屠杀,对生命的蔑视,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系统性毁灭。
他讲述著大牛如何与一个名叫“希望”的笔友,在硝烟与尘埃间,通过一个神奇的黑匣子交换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描述著那个少年,如何在泥泞及腰、雨水冰冷的战壕里,垫著石头才能瞄准比他还高的步枪,却在读到希望信中关於自行车、红烧肉和能载人的飞机时,眼里闪烁出与年龄相符的光芒。他描绘著大牛在弹坑里种下的那株野百合,那是绝望土壤中,一颗不肯熄灭的、关於未来的微小火种。
“他去时,还是少年身……归来,已是甲子魂。”
许成军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真实的哽咽,这哽咽不是为了表演,而是源於对那巨大牺牲的共情,“他牺牲前,仿佛真的看见了希望画里,那片再也没有战壕的蓝天,那些在草地上奔跑放风箏的孩子……他用自己的明天,换来了我们的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份沉重在寂静中发酵,然后才用更轻、却更刺入人心的声音说:
“但是,请记住,大牛……只是那场浩劫中,千千万万个被碾碎的梦想里,一个偶然被我们知道的缩影。还有无数个『大牛』,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故事沉没在歷史的暗河里——他们或许还在襁褓之中,刚刚学会对著这个世界微笑,就被冰冷的刺刀永远夺走了凝视未来的权利;有无数被称为母亲、女儿、姐妹的妇女,她们的身体与尊严被战爭这台机器无情地践踏,她们的苦难与呜咽,至今仍在民族记忆的深处,隱隱作痛……”
当他讲到大牛揣著那封画著风箏、染著希望的信,义无反顾地冲向吞噬一切的炮火时;当他念出那封字跡歪扭、以血画星的绝笔——“俺可能等不到胜利那天,但俺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时,演播厅內已不再是轻微的啜泣,而是难以抑制的、悲慟的呜咽。
黑柳彻子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那些关於孩子、关於承诺、关於被碾碎的青春与梦想的故事,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共情之门。
“啪嗒”,黑柳彻子的眼泪决堤,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著哭腔:“我愿意道歉!我向那些孩子们……向所有在那场灾难中逝去的无辜生命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隨著她的带动,观眾席上站起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一种基於人类最朴素情感的共情与懺悔,在演播室內瀰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刻,许成军却又摆了摆手,他脸上的悲戚迅速收敛,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疏离。
“我看到这样的一幕,我很感动。”
他的声音恢復了清晰和冷静,“但是,我必须再次强调,我,许成军,代表不了任何人,代表不了我的国家,我的民族。我同样,没有资格代表那些逝者,接受任何人的道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將一个脱韁的情感野马重新拉回理性的轨道。
“抱歉,我们还是,继续聊回《红绸》的话题吧。”
一时间,整个演播厅陷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寂。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响。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情绪和许成军最终展现出的、超越个人情感的宏大歷史观所震慑,久久无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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