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他有他的山海要奔赴(1 / 2)

第232章 他有他的山海要奔赴

宋梁溪到魔都工作已有月余。

相比京城那座规矩森严的皇城,魔都確实少了许多无形的束缚,多了几分海风般的自由与开放。

外滩的万国建筑在晨雾中轮廓柔和,苏州河的水声里夹杂著吴儂软语,街巷间飘著生煎包和油豆腐粉丝汤的香气。

反正,都比家里天天催著相亲要强得多。

大院长大的孩子,承了家里的恩惠,也少不的这种事。

好在她在家里著实受宠。

因为日本之行,她在“文艺报”魔都办事处当上了特约记者,比在编记者高半级,自主权也大些。

今天刚整理完下一期关於“新时期文学地域性特徵”的版面策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沈,在忙呢?”

进来的是办事处的责任编辑齐怀玉。

名字起得文艺,人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著三七分的头髮抹得油亮,西装外套著,露出里头熨得平整但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衬衫。

他不是仓市良子”那种真邋遢的油腻,反倒注重仪表,时刻维持风度。

倒也让单位不少女生对他有好感。

但在宋梁溪眼里,这人透著一股子自恋与算计。

要说在魔都文宣系统里,齐怀玉也算个独树一帜的人物。

仗著家里有些文化界的人脉,加上笔头子確实不差,外形在同龄人中还算过得去,便在这岗位上混了十几年。

他打宋梁溪一来就常往她身边凑,起初以为是热心前辈,后来才从同事那里听说,这人和单位里好几个年轻女同事都“关係匪浅”,常利用审稿、安排採访的职务之便,行些暖昧不清之举。

“齐老师。”

宋梁溪没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稿纸。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適应魔都的气候吧?”

齐怀玉走近两步,斜靠在桌沿,“要我说,你们京城来的同志,就是比本地姑娘大气。上次你写的那篇关於《浦江红侠传》的评论,角度很新嘛。”

阿章的《浦江红侠传》今年开始在《解放日报·朝花》副刊连载,开创了报载小说先河。

她还是听了许成军提到,才关注这里的素材。

不过,许成军是真的有一双慧眼。

“承蒙您关心,还不错。”

宋梁溪语气冷淡,“您有事直说。”

齐怀玉也不尷尬,反倒瀟洒地整了整西装领子。

他自詡“魔都克勒”,讲究的是风度和耐心。

女人嘛,在他看来无非两种:一种吃软话,一种吃时间。

他齐怀玉两种都有。

整个办事处都知道,齐怀玉最喜欢的作品是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

办公室里常能听见他感慨:“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张洁同志太懂爱情了!”

中年怎么了?

结婚有孩子怎么了?

人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这类人在80年代的文艺圈是真不少。

“没什么大事,关心一下同事嘛。”

齐怀玉笑眯眯的:“对了,梁溪,依认得许成军伐?”

宋梁溪手中钢笔一顿,抬起眼:“他怎么了?”

齐怀玉语气里带著种幸灾乐祸,“依还没看到?今早刚出来的《文学评论报》,头版头条!

话音未落,宋梁溪“啪”地合上手中文件夹,盯著齐怀玉,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傻逼。”

办公室瞬间安静。

隔壁桌正在打字的姑娘手指停在键盘上,偷偷抬眼往这边瞄。

走廊上路过的两个编辑也停住脚步,从玻璃门外往里看。

齐怀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没反应过来。

80年代初的机关单位,还是讲文明讲礼貌的地方,一个年轻女记者,竟敢在办公室直接骂人?

还骂得这么————这么直白?

宋梁溪却没再看他,起身径直走到对面同事桌前:“王编,今早的《文学评论报》来了吗?”

“来、来了————”年轻男编辑连忙从一摞报纸里抽出一份。

宋梁溪接过,迅速翻到第二版。

果然,一整版篇幅的评论文章,標题用加粗黑体印著:《关於当前文学创作中歷史虚无主义倾向的若干思考——兼评小说〈八音盒〉》。

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文章措辞严厉,上纲上线,再看署名:钟振华。

宋梁溪心里一沉。

钟振华是文艺评论界的老资格,以立场保守、笔锋犀利著称,这几年虽然声量不如从前,但影响力还在。

这篇文章一出,对许成军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攥著报纸边缘。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便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挎包。

“梁溪,你去哪儿?”有同事问。

“出去一趟。”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留下齐怀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嘀咕:“什么素质————京城来的就了不起了?”

公交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四川北路。

宋梁溪靠在车窗边,望著外面掠过的梧桐树影和灰墙红瓦的弄堂。

手里那份《文学评论报》被她折了又折,塞进挎包深处。

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在日本时,许成军面对那些刁难记者的从容;想起他在居酒屋说起“中国文学的未来”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站在北大讲台上,写下“让世界侧耳倾听东方的轰鸣”时,台下如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种锐气...

电车到站,她跳下车,沿著邯郸路往復旦校园里走。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人清醒。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来了又能做什么?

安慰他?

支持他?

或许只是————想看看他?

问了几波学生,有人热心地指路:“浪潮文学社啊?在后面那排,最东头那间!”

宋梁溪循著方向找过去。

那是一片老式砖瓦平房,门前种著几丛瘦竹。

最东头那间的门楣上掛著一块木牌,用毛笔写著“浪潮学生文学联合会”,字跡洒脱有力。

门虚掩著。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想像中宽,靠墙摆著几排书架,塞满了书和杂誌。

中间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五六个人正围坐在那儿討论著什么,桌上铺满了稿纸、校样和油印材料。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宋梁溪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长桌主位那个女生身上,然后便移不开了。

那女生约莫二十出头,坐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

她穿著件浅藕荷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长发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皮肤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皙细腻,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著几分娇媚。

是苏曼舒。

说来也巧,她很少来这浪潮这边,还是许成军之前交代她帮忙送点东西。

就被眾人一声声“嫂子”给拉到了主位。

宋梁溪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一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又温润的灵气。

像早春枝头第一簇绽开的玉兰,带著晨露的清甜,也带著不容忽视的生命力一时间,她竟有些恍神。

那女生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声音温婉动人:“请问您找谁?”

宋梁溪这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请问,许成军在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刚才那个女生。

女生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绕过桌子走过来。

她走到宋梁溪面前,伸出手:“他不在。请问您是?”

宋梁溪握住那只手,触感温软。

“宋梁溪,《文艺报》的记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跟成军同志在日本访问团认识的。”

女生的眼睛亮了亮,笑容加深,显得更加明媚:“我听他说起过您。我是苏曼舒。”

苏曼舒。

这个名字宋梁溪当然知道。

不能再清楚了。

“您找成军有事?”苏曼舒问,语气自然亲切。

宋梁溪从挎包里掏出那份折皱的报纸,展开:“今天《文学评论报》发了篇评论,批评《八音盒》。我想————来看看他。”

苏曼舒接过报纸,目光迅速扫过標题和署名,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她抬起头,依然是温婉的笑容:“谢谢您关心。不过成军前天刚去了京城,参加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估计得下周末才能回来。

,京城。

她从京城来到魔都,而他,却又去了京城。

总是这样错开。

像两列在不同轨道上奔驰的火车,偶尔交匯,又各自远去。

“这样啊————”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等他回来,麻烦您转告他一声,如果需要《文艺报》这边做些什么,我可以帮忙。”

“一定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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