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雨中相逢(2 / 2)
“使君怕不是说笑哩,就俺这贱骨头,还能穿到使君的稀罕物?”
“你叫甚名字,家住何处?待有了棉衣,我差人送过去给你。
“真的?俺叫包三,家在酸枣县鱼池村,宋望家的佃户。”
“酸枣县?”萧弈道:“我规划的遥堤也在它境內。”
“说到遥堤,俺听那白白胖胖的侯判官说,要禁止在遥堤內外二十丈种田哩,还说甚种树固土。可要俺说,侯判官脑子不差,可这人情世故啊,怕是不甚了解。”
萧弈意外於一个老民夫还敢评点起侯仁宝来,问道:“此话怎讲?建遥堤、植林为治河的根本,百年大计。”
“可鱼池村那片田地全是宋公的哩!禁田、种树,每二十丈就是一亩地,加起来怕得要了他小半的田地,黄河这一路淌,两岸不知得禁掉多少。”
“若不治河,黄河一旦涝了,最先遭殃的不正是他们这些地主吗?”
“俺们才住田上,宋公住城里。俺们也知道,辛辛苦苦伺候了庄稼,最怕就是洪啊、
旱啊、虫啊、兵啊、税啊,可使君要拿宋公的田,俺觉著宋公他不一定答应哩。”
萧弈笑了笑,问道:“这些道理,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使君小瞧俺,能活到当今的,谁祖上不是名门望族?俺阿爷以前总说俺们以前是丹阳包氏,可惜俺没用,俺这一支往后只能给人当奴当婢嘍!”
老民夫唏嘘著,却毫不颓废,说罢便去扛一根长竹竿。
萧弈问道:“那你支持修遥堤吗?”
“治黄河,当然支持啊!”
“一、二、起!”
老民夫喊著號子,脸涨得通红,奋力扛起长竿,赤脚在泥泞里重重地划了很远,淤泥埋了他半截腿。
使得他像是种在地里的一棵草。
韧草。
这一幕落在萧弈眼里,“草民”二字都变得具象起来。
也就是一颗颗韧草拼命扎根於土壤求活,才使得天地生机勃勃了世世代代————
此时此刻,在天地间,有权有势的也许正谈著如何攫取得更多、更多,一无所有的则只讲生存。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
民夫们自去外营歇著,萧弈则与两名牙兵转回大帐。
雨夜不便点火,今夜又无月光,前路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摸黑走到中营,前方几顶帐篷中透出的火光,勉强能看到中营的辕门。
“谁?”
黑暗中忽响起陌生的喝问。
牙兵一怔,喝道:“节帅在此,谁在相拦?!”
“原来是萧节帅当面,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末將乃符家家將,奉命在此守卫,对了,末將十分钦佩节帅刺杀契丹主的壮举,仰慕已久。”
“是我忘了此处让给符家安顿。”萧弈道:“我需穿过这片营地到大帐。”
“这————营地多是女眷,眼下天黑,恐多有不便,末將斗胆,请节帅绕行。”
闻言,牙兵不由道:“嗐,这真是鳩占————”
“无妨。”萧弈能够理解,道:“绕行便是,也不远。”
然而,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声,温婉有礼。
“节帅且慢。”
隱隱的光亮穿过雨幕。
却是一个俏婢,一手撑伞,一手提著灯笼,正勉力遮挡雨水,弄得十分狼狈,裙摆被雨水浸湿了大半,勾勒出漂亮的小腿线条。
她却还执意到萧弈面前万福一礼,很是標准,道:“我等寄居於此便是客,客隨主便,岂有让主人绕行之理?奴婢为萧郎带路。”
萧弈向那守卫的符家家將问道:“方便吗?”
“啊?方————方便。”
那俏婢看了眼他身后牵马的牙兵,又道:“却恐马儿惊扰了娘子们,还请两位长行绕路。”
“也好。”
萧弈立即明白了,是有人要见自己。
否则,这般雨夜,哪有柔弱婢女恰好在这里奔走的?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那俏婢回头看了一眼,见守卫听不到了,道:“我家大娘子想当面向萧郎致歉。”
“却不知何事需大娘子致歉?”
“我也不知,萧郎一会便知。”
“此前似乎不曾见过你。”
“大娘子身边有许多奴婢,萧郎都一一见过吗?”
“確也不曾。”
萧弈见她护著灯笼很是艰难,道:“灯笼给我拿吧。
他语气虽柔和,却自有气场,没想到,这俏婢竟很执拗,没有顺从地把灯笼递过来,而是道:“下人的活,不敢劳动萧郎。
果然。
没走多少路,一阵风便把那秀气的油纸伞摧残了,连著那俏婢都被吹倒在萧弈身上。
她轻呼一声,被萧弈扶起,手里的灯笼已然灭了。
“黄河边风挺大,所幸今日你们没有乘船渡河。”
“是————是啊,多谢萧郎。”
一句话缓解了尷尬。
两人继续往前走,偶有巡卫,尚未近前,皆被那俏婢喝退。
好在周围的帐帘中透出火光,勉强照亮了泥泞的道路。
萧弈忽留意到那俏婢的绣鞋也脏了,鞋尖上却绣著什么东西,隱隱映著微弱的亮光。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路过一顶帐篷时,里面有交谈声传了出来。
是符昭信与符昭愿兄弟的声音,在大雨中断断续续。
“我看萧弈就是不识好歹,没把我符家放在眼里,就这等狂徒,阿爷竟还起意与他联姻,依我看,大可不必。”
“那我问阿兄,敢触怒於你,却又让你无可奈何的人物,除了他,还有过谁?”
“没有,便是郭家大郎也不曾如此不给我顏面。”
“阿兄就没想过,恰是他有如此胆量魄力,所以阿爷看好他。”
“你为何处处替他说好话?”
“不然呢?寄人篱下,我眼下和他翻脸不成?既遇到了便是缘分,阿爷又属意,不如寻机让二娘、三娘或四娘几个年纪相仿的暗中相看他一眼,且看谁能看中他。”
“没这个必要。”符昭信的声音很不耐烦,带著愤怒的无奈,道:“哪个还能看不上他?”
“也是。听闻他眼界甚高,想来唯有家中相貌最好的————”
萧弈正听著,忽被那俏婢拉了一下。
淅沥沥的雨水瞬间让他没听到后面的话,倒不知符家相貌最好的是谁,也不知那句话包不包括符金玉?
“没让你听这些。”
那俏婢隱有些焦急,须臾才缓和了语气,轻声道:“萧郎还想不想去见大————大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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