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刮骨(2 / 2)
他只觉得荒谬。
下一刻,他语气骤然冷峻,道:“如此说来,你已认罪了。”
“你我是自己人,我私下实言,你这又是何意?”
萧弈径直向杨业道:“押下!”
“我族叔乃当朝宰相,就连当今天子也给他几分情面————”
“將他嘴堵了,带下去,我亲自审。”
之后,萧弈转向侯仁宝,道:“你儘快將河堤排查一遍,擬一个重建的条陈给我。”
“是。”
符昭愿见了动静,皱著眉上前问道:“怎么?”
“符兄放心便是,我有分寸,你先到驛馆歇一夜,明日再谈。”
“真没问题?”
“我能应付。”
萧弈態度篤定,智珠在握。
可当夜,他亲自审讯了王祥,脸色却越来越沉。
“贪墨?贪墨算甚大事,好,你问钱款去了何处,我告诉你,我不缺钱,省下的钱款用来为三郎拉拢人心了,附近各州的防御使、各镇节度使,乃至其都押衙將领,我都上下打点,不信?你自去查。”
“休当我不知道,王峻不是为了三郎,他是为了自己。”
“好!”王祥道:“萧郎够硬气,杀了我,让我族叔莫再支持三郎便是!”
“当我不敢?留著你等,只会害三郎。”
“萧郎杀我只怕不够,河防官吏有多少人贪墨,我大可写份名单给你————”
直到完全招供,王祥脸上都带著篤定的笑容。
萧弈握著那份长长的名单,听著黄河咆哮,却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河防之事有巨大的利益,募征、备料、征田、筑堤,乃至给民夫供应餐食都有油水可图。
这些人他可以都处置了,可他们都是郭信的支持者,到时必然会失去王峻以及更多人的支持。
一刀割下去,割的不是肉,是半边身躯。
处置之后呢?谁来代替他们?
想到这里,萧弈展开了另一份名单,上面是他让郭信颁发招贤令之后招募的治河人才。
全是些陌生的名字,各种出身都有,却没几个有为官任事的经验。
换上这样一个草台班子,做得成事吗?
萧弈必须有个抉择。
“萧郎。”
天光亮时,侯仁宝走到了他身后。
萧弈回头一看,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他印象里,侯仁宝分明是白白胖胖的样子,此时却是半张脸都掛著个眼袋。
“早都瘦了,萧郎许久没拿正眼瞧过我了。”
“如何了?”
“堤根早就泡烂了,好几处都有了溃口,一场大暴雨就可能决堤。王祥加高的部分根本无济於事,反而可能把堤根压塌了。
“重建的条陈做出来了?”
侯仁宝摇了摇头,眼袋跟著晃荡,道:“重建不了,看这天气,要不了太久汛期就到了,一整夜,我演算了许多次,来不及的。只有一个办法,抓紧把遥堤合龙,若成,就算缕堤决口,洪水也会被遥堤阻拦,不至於冲毁两岸田地民居。”
“王祥筑的遥堤可用?”
“可用,遥堤是新修建的。想来倒不是王祥尽心河防,而是遥堤两侧各二十丈须徵用田地。这些,是朝廷日后需以官田补偿的,他在打那些官田的主意。”
“那便有苦主?”
“有,不少被征了田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擬个名单,之后再行补偿。”
除此之外,追查被贪墨治河款、查办贪墨官员、补发民夫们工钱,还有诸多繁杂事务0
而最为紧急的,便是合龙遥堤,同时转移下游百姓。
想到一个不妥便有许多家破人亡,萧弈將一封名单递给了侯仁宝。
“倘若,我用这些微寒之士代替治河官员,你有信心带他们筑好堤坝吗?”
若站在萧弈面前的人是赵匡义,必会给一个很周全的回答。
侯仁宝则根本没有深思,很快就乾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有!”
“办吧。”
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一整日,傍晚时分,符昭信终於率著牙兵,护著家眷到了刘杨渡。
萧弈於是將另一封名单递给了符家兄弟。
“这是何意?”
“我打算把这些贪官污吏全处置了,担心他们狗急跳墙。而两位符兄有护堤之责,遂请你们动手。”
“我们动手?”
“不错,你们也能理解为这是命令。”
符昭信皱起眉,一脸倒霉相,道:“我领这差遣,便只听河防专使的命令,而你只是副使,此事简单,一句话,我办不了。
“7
果然。
调动不了。
符昭愿笑了笑,悠悠道:“萧郎既非正使,又有何理由调遣我兄弟二人呢?”
萧弈道:“刘杨渡这道堤,必然要决口。”
“那又如何?”
“今日符兄携家远道而来,世人以为符兄这是与沿河百姓共存亡之意,有口皆碑,皆感符兄高义,只要符兄救堤,大功劳与好名声,一样不缺;而符兄若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世人便会知晓,原来符兄是误以为黎阳堤要决口,举家落荒而逃,非但无功,反而有罪,自己落得骂名也就罢了,万一坠了符公一世英名,如何使得?”
“你威胁我?”
“我请符兄做事罢了,领其职,尽其责,有错吗?”
“错在你想利用我。”符昭信顿时显出怒容,道:“事前故意不说,將我誆到此处,借我的刀杀人。”
萧弈道:“如何取捨,请符兄斟酌。”
“阿兄。”符昭信想了想,道:“来都来了,杀几个人罢了,不难。”
“他若早些明言,且看我来不来!好好的功劳不挣,硬要做这得罪人的苦差事。”
“若不能守住河堤,等洪水来了,携家狼狈而逃,更不是我们的作风。”
“凭甚站在他那边?”
“无妨。”符昭愿笑道:“我相信萧郎迟早是自己人。”
萧弈似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深意,道:“王祥我已审讯完毕,证据確凿,请符兄將他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好。”
符昭愿爽快答应了,末了,拍了拍萧弈的肩,悠悠道:“得罪死了王峻,萧郎也该多做些考虑了。”
萧弈听得懂,这是让他考虑与郭荣当个连襟。
经此一事,便算是彻底走到王峻的对立面了,可谁说他与郭信离了王峻就不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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