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1 / 2)
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
生产后的索缠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瘫在铺着厚绒褥垫的拔步榻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黏腻的汗水浸成了一绺绺的湿发,贴在她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产后的虚软与滞涩。
扶产女陶氏和青梅的贴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铜盆旁,用木瓢舀着温热的水,细细地给刚出生的婴儿清洗着。
铜盆里的水漾着细碎的光,陶氏掌心托着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开了娇嫩的肌肤,只在褶皱处轻轻打转。
“胭脂”则拿着软布,一点一点地吸干孩子身上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怕吹化了这团小肉似的。
小家伙起初还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小嗓子细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温水一泡,紧绷的小身子就放松了。
这温水的环境与他在母胎中的环境相仿。
于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摆弄了。
陶氏连指缝、趾缝里的血污都细细地洗干净。
“胭脂”捧过备好的软缎襁褓,两个人一递一接,转眼间就把婴孩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爱吧?”
“胭脂”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榻边,弯腰放低孩子让索缠枝看,声音放得极轻。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啊,刚才那哭声亮堂着呢。”
索缠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团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这时她也辨不清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方才生产时,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了,她只记得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闭着眼与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从混沌中缓过神来,陶氏她们已经在给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这团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脸蛋皱巴巴的,嘴唇微嚅着,像是还在寻找母乳。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索缠枝的喉头,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满足。
泪水不知不觉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
小李氏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产婆柳氏刚把孩子接生下来,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脐带,动作干净利落。
嗯,这障眼法儿……
又是人影错动,又是水汽蒸腾,又有青梅拖后腿……
刚刚进来的小李氏眼神儿又落不到准处,她是自以为都看到了。
接着便是产婆、扶产女和帮手的小丫鬟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转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缠枝身边。
小李氏早想凑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什么,而是府里上下盼这孩子盼了许久,单是这份新生的热闹,就让她心痒。
可身边的小青梅偏生“晕血”,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样子。
产房里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着青梅上前,反倒添乱。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稳稳躺在母亲身侧,小青梅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攥着小李氏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小李氏趁机抽回手腕,脚步轻快地往榻边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少夫人,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松快多了吧?”
她问着索缠枝,眼睛却黏在那团襁褓上,弯下腰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下缘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确认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舒展开来,漾出满是喜意的褶子。
她连忙把襁褓按原样裹紧,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实打实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凑过来,一把握住索缠枝的手。
索缠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湿微凉,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没好到哪儿去,沁着一层细汗,带着些微的颤抖。
两双沾着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还在忙碌,孩子虽已生下,娩出胎盘尚需些时辰。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遭,地上的污物也正用草木灰掩着。
小李氏却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声嘱咐:“青夫人,你好生陪着少夫人,我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报喜。”
说罢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到月洞门,就见索家那姓祈的老嬷嬷堵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往产房里瞟。
小李氏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抛过去:“老祈婆,劳驾让让道儿啊。”
这声“老祈婆”听着是在唤人家,实则把“老虔婆”的骂意藏在了其中。
偏这老嬷嬷确实姓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老嬷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李氏头也不回地与她擦肩而过,急急走了出去。
……
产房外的回廊上,自打里头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气氛就比产房内还要紧张几分。
那哭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声响,余下的只有廊下众人悬在半空的心。
连风掠过廊下灯笼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灿站在廊柱旁,青布直裰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
他不确定里头生的是男是女,更不确定那桩掉包计划有没有执行,执行得顺不顺利.
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腔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反复磨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杨灿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了下来。
若是计划被撞破,此刻早该闹翻天了,这般安静,想来是没出岔子。
八岁的于家二少爷于承霖像只揣了火炭的小麻雀,在回廊里上蹿下跳。
他一会儿踮着脚尖往产房门缝里瞅,一会儿又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遛达。
忽然,他停下来,拽着杨灿的衣摆,急切地道:“杨执事,我嫂子怎么还不出来呀?
我侄子肯定生下来了!我都听见他哭了!”
廊下还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往常的话倒还有心思逗弄二少爷,但是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却都放在了产房里。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产房的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小李氏掀着青布门帘快步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大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最后这句话她特意拔高了调门,尾音儿像戏台子上的花旦亮嗓儿似的,高高挑起来,又稳稳落下去。
就像春晚上那句“我们一起包饺砸!”
“舞台效果”是真的好,虽然没有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低低的欢呼声却是汇成了一道声浪。
小丫鬟们捂着嘴笑,婆子们互道同喜,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杨灿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攥紧的袖口松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于承霖更是乐得原地蹦高,小短腿跳得像是装了弹簧:“我当叔叔啦!我有小侄子啦!”
他说着就要往门里冲:“我去看我侄子,我给他吃贻糖!”
“哎哟,我的二少爷,慢着些!”
小李氏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产房里还没清净下来,人多气杂的,你再把小小少爷吓着。
二少爷再等等,等少夫人歇缓了精神,我亲自来请你,咱们再去看你的小侄儿,要不然你的小侄子要吓哭了。”
于承霖噘着嘴儿,很不情愿,可一听见“小侄子会哭”,便把脚收住了。
他重重一点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快点儿来叫我!”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花厅方向跑,小短腿捣得飞快:“我去告诉我爹!我爹肯定比我还高兴!”
小李氏本就惦记着给老爷夫人报喜,连忙提起裙摆追上去,声音远远飘回来:“二少爷你慢点儿,等等我!”
这时,耳房的门也开了,潘小晚扶着丫鬟巧舌的手走了出来。
她先是往产房门口望了一眼,眼底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真好啊,”
潘小晚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巧舌眼珠转了转,本想劝两句“夫人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枣丫说的,自家老爷属司马懿的,他就站城门口那儿看,生怕瓮城里埋了伏兵。
这……就很难评。
她再看看眼前英姿俊朗的杨灿,偏他又不是那位城主。
巧舌也是白搭了一个巧舌的好名字,纵有一肚子的伶俐话,此刻也堵得说不出口了,只能陪笑不吱声儿。
杨灿缓过神来,对廊下的人吩咐道:“都散了吧,堵在门口碍事。
留两个婆子在这儿听候使唤,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本就没理由再守着,这会儿得了大执事的话,顿时如蒙大赦,笑着应着散开了,都想赶紧把这喜讯传开。
杨灿又转向潘小晚,微微颔首:“嫂夫人也先回房歇着吧。
晚些时候,你跟有才兄一道过来,咱们一起用晚餐。
小弟如今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也不等潘小晚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急切。
这产房他现在是进不去的,根本见不到索缠枝。
而且,里边有小青梅照料,他也放心。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此刻躺在索缠枝身边的那个男孩,究竟是不是索缠枝亲生的。
究竟是索缠枝真的生了一个男孩,还是……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已经掉了包。
若是掉了包,那朱砂根本不会进入产房,现在早抱着“备胎”回去了。
若是掉包成功了,那么现在他的亲生骨肉,此刻可就藏在他的宅子里呢。
这么一想,杨灿脚下的步子更急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看看。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可厅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滞涩。
阀主于醒龙、阀主夫人李氏、索家二爷索弘、于家三爷于骁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渐渐的,大家也没什么话题可以挑出来说了,心思全都放在了产房那边。
“这都折腾大半天了,怎么还没个准信?”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承业媳妇这是头胎啊,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于骁豹刚得了大哥的承诺,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这会儿专捡吉利话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朗声笑道:“大嫂,你就放心吧!
侄媳妇是个有福气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准保平平安安的!你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于骁豹话音刚落,花厅外就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大喜!给老爷、夫人报喜啦!”
话音未落,小李氏已经快步走进了花厅,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至于二少爷于承霖,他是一路上但凡见到个人,就拉住人家“报喜”,反而落在了小李氏后面。
“老爷!夫人!天大的喜事!少夫人母子平安,生了个大胖小子!”
小李氏跑到厅中,福礼都来不及行,声音里满是雀跃。
“当真?”李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小李氏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孩子哭声响不响?健康吗?少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都好!都好!”
小李氏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儿:“小郎君哭声亮得能掀了房顶,小胳膊小腿儿结实着呢!
少夫人就是耗尽了力气,眼下正歇着,奴婢出来时,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于骁豹大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张嘴啊,它就是灵验!
大哥,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
咱们于家添了长房长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索弘也连忙起身,对于醒龙拱手作揖,满脸笑容:“恭喜于阀主,贺喜于阀主!
这不仅是你们于家的喜事,更是咱们索、于两家的大幸事,往后你我两家的情谊可是更牢固了!”
于醒龙放下那杯凉茶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索弘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啊。”
于醒龙笑的欣慰,可心里却还是有些纠结。
那个盘旋多日的念头,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又悄悄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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