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祇园惊梦(2 / 2)

引路的官吏躬身退下前,还特地说明:“此间宿费已由町內承担,请贵客安心歇息。另外!黄昏是逢魔之刻,万请切勿出行。”

房门合上,室內的寂静骤然变得沉重。

“这待遇————”戴伟环顾著雅致却陌生的厢房,声音里压著难以置信:“单凭这身衣服,至於这么热情吗?”

“恐怕不止。”程昂踱到窗边,將纸门推开一道细缝。

昏黄的暮光里,庭院寂静无声,却有种莫名压抑的氛围,酝酿在渐浓的夜色之中:“热情得有些过了————就算是对唐人,也未免太过周全。”

医生在屋角坐下,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他眼皮半闔,声音低沉:“虽然幽灾的第一晚,通常没什么危险,但今夜最好別睡太死。”

绿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另一侧窗边,静静观察著院墙的走向与可能的出口o

包子咬著下唇,默默挪到离门最远的墙角,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简单商定了两两轮换守夜的次序。

绿竹和包子先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躺下,闭目养神。

医生背靠墙壁,怀抱双臂,看似假寐,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轮守夜的程昂与戴伟各自守在门边与窗侧,强行撑起精神,耳中捕捉著室外每一丝动静。

夜色渐浓,宿院深处传来幽微的梆子声。

前半夜非常平静。

到了后半夜。

轮到程昂和戴伟休息时,他们刚刚睡下不久,便在浅眠中被先后推醒。

是医生。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左手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等程昂和戴伟沉默著点点头,医生才放下左手,隨后朝走廊深处指了指。

绿竹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外的转角阴影中,像一道贴墙的剪影,朝他们微微頷首。

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

医生率先迈步,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上,程昂和戴伟强压著狂跳的心,选择屏息跟上。

绿竹则无声地退向后方,警惕著来路。

走廊幽深,只有远处庭院石灯笼投来的青白色微弱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

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木料气味,以及一股极淡的,却连香料都遮掩不住的尺臭味。

医生显然已提前探过路,动作十分敏捷,径直走向宿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寢殿,门扉的形制比其他厢房更为考究。

日间引路的官吏曾含糊地提及,此间由管理此处宿驛的女侍长居住。

来到门前时,可以看到纸门並未完全合拢,漏出一线昏黄摇电的烛光;在漆黑廊道的地板上,切开一道细长而又不祥的昏黄缝隙。

医生在门前停下,侧身將耳朵贴上纸门听了片刻,隨后才缓缓將眼睛凑近那——

条缝隙。

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保持著那个姿势;过了数息,才极其缓慢地侧开身,將门缝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此时此刻,医生面无表情,但脸上渗出的汗珠让程昂心中骤然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替换了医生的位置,將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烛光昏黄的屋內,一个身著纯白水干,头顶插著数支髮簪的女子身影,正背对房门立在铜镜前,频频摆弄著那头乌黑浓密的头髮。

隨著她的动作,髮簪上的饰物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明明脚踏实地站在榻榻米上,女子的身体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晴天娃娃,隨著夜风微微摇曳。

呼——!

这时候,夜风陡然加大。

““

她的身形晃得更凶了,指尖仍执著地梳弄著髮丝,髮簪碰撞的脆响骤然急促一身纯白的水干被风掀起衣角,整个人软踏踏的,仿佛只剩一件衣裳的重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抖了起来。

“...

—”

看到这一幕,程昂眉头骤然锁紧,脸上却硬是维持住了平静。

他到底不是第一次经歷这些,眼前的景象固然诡异,却还不足以击穿心理防线。

程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扫过那女子的轮廓。

很快发现了异常!

在女侍长雪白脖颈的末端,横著一道极细的红线。

那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一道锋利的切口。

红线本身,就是切开的皮肉下透出的顏色。

是怪异!

意识到这一点,程昂立刻侧身让开。

戴伟默契地无声补位,眯起眼,呼吸只在最初乱了一瞬,隨即平復。

几息之后,他收回视线,朝程昂极轻地点了下头。

脸色虽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无需言语,在场的四人已交换了共识。

一这里不能待,必须立刻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回厢房。

眾人折腾了一圈,包子这会儿还蜷在角落睡得香甜,戴伟连忙上前用力摇了两下。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別出声,走。”程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具穿透力。

四人此刻凌厉的神情,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

她瞬间清醒,眼底残留的睡意被惊惧取代。

五人迅速收拾起寥寥无几的隨身之物。

由医生领头,绿竹断后,避开可能的眼线,从宿院侧墙一处早已探明的矮窗鱼贯翻出。

夜风寒冽刺骨,长街空荡,查无人跡。

就在他们踏入坊间阴影的瞬间,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一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

惨白的月光如冰水般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也清晰照亮了五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程昂凝神前望时,却被两处细节吸引了注意力。

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滯。

月光下,医生和绿竹的脖颈后面,各自横著一道细长暗红色的线。

与方才镜前那“女子”颈上的切口,几乎一模一样。

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窜,冻得程昂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又在夜风里激起一阵寒颤。

这阵寒意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似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o

自己————真的应该离开宿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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