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牛棚(1 / 2)

第226章 牛棚

花山院的宅院。

风卷著残雾掠过迴廊时,莫名腾起一股灼热的强风,与初冬的冷气流交匯之际,在庭院中形成清澈的旋风。

旋风最中心的气流缓缓平復,残叶与尘土同步沉降。

伊然的身影由虚转实,袍袖在最后一缕涡流中轻轻垂落,悄无声息地重回了现世。

“被强行遣返了————”

他抬眼望向天际,方才还翻涌著浓雾的异象已彻底消散,天色碧蓝如洗,几缕白云点缀其上。

“花山院家的异变正在消退,那两发炎祸————终究是对那片画京造成了实质损伤。”

伊然收回目光,环视四周。

浓雾散尽后,庭院恢復了往日的清新秀丽。

那片枯竹竟重归原处,池水復清,菊圃再绽,先前所有被交换走的部分,此刻都隨著他的回归,被一同遣返了原处。

仿佛方才那场笼罩宅邸的阴风浓雾,只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但是空气中残留的腐朽气味,与墙角尚未散尽的“雪花”,证明著先前的恐怖入侵併非幻觉。

花山院兼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震撼与余悸,快步上前,深深一礼:“长明殿————辛苦了。”

“只能说,暂时告一段落。”伊然轻拂宽袖,一股无形气流从容托起对方:“但真相,恐怕远超你的预料。”

“超乎————预料?”兼实抬起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这可如何是好!?”

伊然的目光掠过他,扫过廊下眾人。

千咲紧抓著桐叶的手,脸色苍白如初雪,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望著他。

斋宫清彦蜷在廊柱阴影里,神官袍服凌乱不堪,眼神涣散迷离————仿佛魂魄已丟了大半,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而兼实身后那几名老家臣,虽强作镇定扶刀而立,扶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清直没有回来。

大约————的確是回不来了。

巡视一圈后,伊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家主:“不必多虑,我已出手重创了那邪物,纵使捲土重来————它要寻的,也该是我。”

兼实闻听此言,惨白的面容终於恢復了几分血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隨即转向左右,扬声吩咐道:“快!速去备好谢礼,稍后隨我恭送长明殿回寮!”

片刻之后,两名僕役抬上一只沉重的黑漆木箱,置於廊下中央。

箱盖开,满箱金锭排列整齐,灿灿光芒几乎要溢出箱沿,將廊下映得一片刺目堂皇。

这绝非寻常谢礼,数目庞大到了足以令公卿动容。

“此番幸得长明殿护佑,花山院家才得以保全,这份恩情,老朽没齿难忘。

“兼实的声音恢復了家主的平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明殿笑纳。”

“事情未毕,收礼不合规矩。”伊然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

“可长明殿出力至此,若不收些心意,花山院家实在难安。”兼实言语恳切,隨即又补上一句:“至於阴阳寮那份,老朽明日必当亲自送到!”

“兼实公。”伊然眉梢微抬,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你这般急著结清,倒像是要与我两不相欠————告诉我,你之后究竟作何打算?”

兼实话音一滯。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措辞已带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此番灾祸牵涉甚广,老朽思忖,或应稟明朝廷,由阴阳寮与神宫共议善后”

话说得圆融周到,儼然一位老成持重的家主在处理棘手事务。

但伊然看得分明:

对方的眼神里藏著一丝闪躲,微微颤抖的衣袖更是泄露了不安,连那过分端正的措辞,都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疏远感。

这个人,在怕!

花山院家一系列异变,已经动摇了他对上皇的忠诚,產生了与法皇一派妥协的念头。

倒也正常。

想通了这一层,伊然没有任何顾忌,直接挑明了他的心思:“兼实公,你莫非是打算改换门庭?”

兼实额角渗出细汗。

“长明殿误会了。”他勉强笑道:“老朽只是觉得————如此大事,非一家一族能担。若朝廷能出面主持,阴阳寮与神宫协力————”

伊然闻言,忽而低笑一声。

虽是笑声,却似浸透了初冬的寒露,令迴廊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家主可是觉得,將我礼送出门,与阴阳寮撇清干係,並且改换门庭,他们就会放过花山院家?”

兼实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答话。

沉默已是最坦白的答案。

在他眼中,伊川长明確是强援,可鸟羽法皇手握的,却是煌煌正统之名与深不可测的诅咒之力。

崇德上皇一系胜算渺茫,与其同舟共沉,不如及时割席,或许还能为家族——

——也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退一万步说。”伊然注视著他每一分表情变化,声音再度转冷:“纵使他们真愿放过你。”

他话音稍顿,如利刃出鞘:“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兼实脸色骤白,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覆下,令他呼吸骤室。

身后老家臣本能地欲要上前,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劲悄然拂开,半步难进。

“家主怕是弄错了一件事。”

伊然转过身,拂袖之间,將那箱黄金震得粉碎:“不是花山院家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花山院家。”

廊柱旁,千咲指间攥紧的衣角渐渐鬆开。

她抬起头,望向伊然一袭雪白狩衣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如云,唇瓣轻启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嘆息,消散在清风里。

“今日非我在,花山院家早已化作血海。”

“事已至此,岂容你首鼠两端?”

“或许从前你有的选,但这一次,你无路可退!”

兼实猛地昂起头,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近乎狰狞地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退下!”

他这一声嘶吼用尽了力气,在寂静的迴廊中炸开。

“家主!”

身后的老家臣惊呼,手已按上刀柄。

“祖父大人!”千咲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惊惶与不解。

“退下!”兼实背对著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全部退到中庭以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处迴廊————违者,以叛逆论处!”

家臣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家主的命令,咬牙躬身:“————遵命。”

他们架起瘫软的斋宫,搀扶著仍在发抖的桐叶,一步步向后退去。

千咲深深望了伊然一眼,又看向祖父剧烈起伏的背影,终究抿紧嘴唇,隨著眾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迴廊彻底陷入寂静,只剩下清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家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告诉我!”兼实深吸一口气,乾涩得像沙砾摩擦:“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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