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李小喜(2 / 2)

“放绳,落篮,出城。”

他低声吐出四字,语气冰冷果决。

亲兵不敢迟疑,立刻发力,稳稳放下吊篮。

李小喜躬身踏入吊篮,身姿轻盈、稳稳坐定。绳索缓缓鬆动,吊篮顺著冰冷斑驳的城墙,一点点向下滑落,避开城头昏暗灯火、避开值守哨兵视线,悄无声息坠向漆黑旷野。

不多时,吊篮稳稳落地。

李小喜立刻起身踏出吊篮,抬手整理了一身华贵整洁的燕国紫锦官袍,拍去衣上尘土,不做半分停留,转身朝著城外黑暗深处、晋军大营方向,快步飞奔而去。

夜色漆黑、荒草齐膝,旷野死寂、风声萧瑟。

他一路疾行、步履匆匆,全然不顾夜色寒凉、旷野荒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归降晋王,献城立功,博取新朝功名富贵。

距离幽州城墙数里之外,便是晋军斥候游动警戒的范围。

夜半时分,晋军斥候小队依旧昼夜巡弋、戒备森严,无半分鬆懈。李小喜尚未靠近大营,便被暗处潜伏的晋军斥候敏锐察觉。

“止步!何人夜行?!”

数名黑衣斥候瞬间拔刀出鞘、弓矢上弦,黑影窜出草丛,团团將李小喜围困,刀锋直指其身,戒备森严。

李小喜见状,不慌不忙、毫无惧色,当即抬手示意自己並无恶意,高声朗声道:“诸位將士莫慌!我乃是大燕朝中重臣、御前近臣李小喜,绝非奸细探子,特此夜半出城,专程求见晋王,诚心归降!烦请速速通传!”

夜色之下,他一身紫锦官袍料子华贵、纹饰精致,绝非寻常士卒、寒门小官所能穿戴,谈吐从容、气度不凡,自带朝中重臣仪態。

一眾斥候对视一眼,见其衣著华贵、言辞坦荡,不似作假,心中戒备稍缓,但依旧不敢鬆懈,收缴其隨身配饰兵刃,严加看管,迅速派人快马奔赴大营通传。

不多时,传令亲兵折返,引著李小喜向晋军中枢帅帐而行。

此刻,晋军主帅大帐之內,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城外漆黑寒凉、肃杀死寂的夜色截然不同。

帅帐宽敞开阔、布局规整,正中悬掛晋国旗號与將帅图,案上铺满幽州山川舆图、攻防布防卷宗。帐內数位晋国核心將帅围坐一堂、谈笑风生、议事论局,气氛鬆弛从容。

主位端坐白衣锦袍的李存勖,神色淡然、意气悠然。左侧端坐老將周德威,鬚髮微白、沉稳持重、治军严谨,乃是晋国百战名將、军中柱石。右侧端坐李嗣源,身形魁梧、悍勇善战、沉稳老练,军功赫赫、威望极高。其余诸將分列两侧,皆是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猛將。

眾人此刻心境皆是鬆弛安稳,全然无半分焦灼紧绷。

在他们眼中,幽州早已是囊中之物、砧板之肉。燕地全境归降、孤立无援,孤城困守、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刘守光白日阵前已然心生怯意、有意归降,不过是心存侥倖、拖延时日。

无需强攻、无需苦战,只需静待数日,刘守光必然彻底心死,开城纳降、束手就擒,晋军便可兵不血刃、稳取幽州,彻底覆灭桀燕偽朝,將两千里燕地尽数归入晋国版图。

此战落幕,晋国声势必將再盛,称霸河北、震慑天下,指日可待。

就在眾人閒谈议事、畅想战后格局之时,帐外传来亲兵通报之声:“启稟晋王!帐外抓获一名夜半出城的燕国重臣,自称李小喜,言称专程前来归降,求见晋王!”

帐內眾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隨即两两对视,面露诧异之色。

夜半三更、孤城绝境,燕国重臣私自出城归降,著实出人意料。

李存勖眉眼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好奇,淡淡开口:“哦?带他进来。孤倒要看看,刘守光麾下,是何人如此识时务。”

“是!”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之后,领著一身紫锦官袍的李小喜缓步走入帅帐。

帐內灯火明亮、將星云集、威势赫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李小喜踏入帐中,不敢抬头直视晋王与一眾猛將,姿態恭谨、谦卑恭敬,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声音恳切沉稳:“罪臣李小喜,拜见晋王殿下!臣久慕晋王雄才大略、仁德宽厚,不忍再隨刘守光顽愚负隅、祸乱百姓,特此夜半出城,诚心归降晋王,愿归顺麾下、效死力!”

李存勖端坐主位,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鹰,上下细细打量著跪地之人。

他早已听闻李小喜之名,知晓此人是刘守光最亲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隨侍左右、参预军机、深得宠信,是桀燕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贵近臣。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玩味的笑意,语气从容、带著几分试探:“李小喜。孤听闻,你是刘守光最信任的心腹宠臣,日夜隨侍、言听计从。白日城头对峙,你家陛下已然心动有意归降,不过是暂且拖延几日。不出数日,便会开城纳降、束手归诚。大势所趋、大局已定,你为何不等归降,反倒深夜冒险出城、先行来投?”

问话温和,却暗藏机锋、句句试探。

李小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晋王已然看穿白日城头的微妙局势,不敢有半分隱瞒,更不敢据实言说自己白日欺瞒刘守光、拖延归降的真相,当即心思急转,张口便是一番顛倒黑白、极尽抹黑的谎话。

他抬起头颅,满脸赤诚恳切、义正词严,语气带著几分愤慨无奈:“殿下有所不知!刘守光生性狡诈反覆、阴狠虚偽、毫无信义可言!白日城头假意犹豫、谎称思虑归降,不过是刻意拖延时日、蒙蔽殿下、欺瞒世人的幌子!其心底毫无半分归降诚意,早已暗中定下毒计!”

李存勖眼神微凝:“哦?他有何算计?细细道来。”

李小喜压下心底所有惶恐,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编造谎言,字字鏗鏘、句句逼真:“刘守光自知孤城难守、破城在即,心知归降之后,帝位尽失、权势全无,余生受制於人、毫无体面。故而假意拖延时日,暗中派遣心腹死士,潜出暗道,火速北上联络契丹耶律阿保机!”

“其图谋乃是引契丹铁骑南下入燕,借外族之力、行驱虎吞狼之计!妄图借辽兵之势,击退晋军、解幽州之围,再度割据燕地、苟延残喘!此人心性阴毒、野心不死,全然不顾燕地百姓死活、不顾北疆安危,只求一己权位,实属狼子野心、罪无可赦!”

一番话落地,帅帐之內瞬间一片譁然,诸將神色齐齐一变,眉头紧锁、面露凝重。

眾人並非惧怕契丹辽军,晋国兵马精锐、战力强悍,正面野战不惧契丹铁骑。可一旦耶律阿保机趁机引兵南下、介入燕地战局,整个河北局势便会彻底打乱。

原本唾手可得、兵不血刃、平稳收官的灭燕大局,必然徒增无数变数。辽军素来狡黠凶悍、劫掠成性,一旦南下侵扰、迂迴袭扰、劫掠州县、切断粮道,晋军必將陷入多方作战、首尾难顾的被动局面,耗时耗力、死伤剧增,战局彻底失控。

李存勖眼底笑意瞬间收敛,神色骤然沉冷,锐利目光死死锁定李小喜,语气凝重、字字追问:“你所言当真?刘守光果真暗中联络契丹、引辽南下?”

李小喜心头狂跳、冷汗暗生,却依旧强压所有惊惧,面色不改、语气篤定,重重叩首:“千真万確!臣身在其侧、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言!若有半句欺瞒,甘愿受军法处置、死无全尸!”

他面色坦荡、眼神坚定,毫无说谎慌乱之態,逼真至极。

李存勖凝视他良久,见其神色不改、言辞恳切,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少年梟雄、心性刚烈,素来恩怨分明、记仇善武。昔日其父李克用在世之时,便与契丹耶律阿保机有盟约在前,奈何契丹反覆无常、背信弃义、屡次背刺晋国、侵扰边境,乃是世仇宿敌。

听闻刘守光竟敢暗中勾结世仇、引狼入室、引辽乱燕,瞬间怒火上涌、杀意凛然。

“好!好一个刘守光!冥顽不灵、勾结外敌、祸乱疆土!”

李存勖猛然一拍帅案,案上文卷烛火剧烈晃动,响声震彻大帐,语气凌厉、杀意滔天:“耶律阿保机屡次背刺我父、侵扰晋土,本王早已记下这笔旧帐!如今刘守光竟敢私通外敌、引辽南下,新仇旧恨,正好一併清算!”

一旁老將周德威適时沉声开口,神情肃穆、思虑深远,冷静剖析局势:“殿下,李小喜所言绝非虚言,此事不得不防。契丹铁骑机动性极强、擅长奔袭野战,正面决战我军不惧,可若是耶律阿保机避而不战、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转而迂迴穿插、四处袭扰、劫掠粮道、扫荡州县,我军长线围城、粮草輜重尽在旷野,极易被其截断后路、骚扰疲敌,届时战局必將陷入被动、难以收拾。”

“除此之外,魏博杨师厚盘踞卫州、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素来覬覦河北之地,心怀叵测、伺机而动。若是迁延日久、战局僵持,杨师厚趁机北上夹击,我军必將陷入腹背受敌、双线作战的绝境!”

“为今之计,唯有极速破城、速战速决,彻底平定幽州、稳固燕地,方可抽身回防、从容应对契丹与杨师厚,杜绝后患!”

李嗣源亦適时頷首附和:“周將军所言极是。拖延一日,便多一日变数。幽州孤城早已油尽灯枯,只需全力猛攻,旦夕可破,绝不可再给刘守光喘息勾结外敌的时机!”

一眾將领纷纷出列附议,皆请即刻整军、次日强攻、速破幽州。

李存勖神色沉凝、默默頷首。

他本就是天生將帅、杀伐果断、极善谋断,周德威所言的种种隱患、战局利弊,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思虑周全、瞭然於胸。

拖延必生变,迟则必生乱。今夜李小喜归降告密,恰好印证了局势凶险,绝不可再存招降姑息之心。

他目光再度落回跪地的李小喜身上,语气郑重、沉声问询:“既然你诚心归降、知晓內情,便如实道来。如今幽州城內,粮草存余几何?城防守备如何?军心士气怎样?兵力布防有无破绽?尽数据实稟报。”

李小喜心中大喜,知晓自己已然彻底获取晋王信任、站稳脚跟,连忙尽数坦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將幽州城內所有虚实底牌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回稟殿下,幽州城內粮草早已濒临耗尽、入不敷出!如今官仓空虚、民粮枯竭,士卒每日仅能一餐果腹,百姓饥寒交迫、易子而食,饿殍遍地、民怨沸腾!”

“守城兵卒久困无援、饥寒交迫、久战疲惫,死伤惨重、无药无粮,军心彻底涣散、人人厌战、全无斗志,诸多士卒早已暗中心生降意,只求破城保命!”

“城防守备更是鬆懈不堪、漏洞百出!城头守军缺兵少甲、器械不足,日夜疲敝、疏於值守,夜间防务最为空虚,多处城墙垛口无人值守、防备鬆懈,且城內兵力尽数集中於正南正门,其余三面城墙兵力薄弱、空虚无备,极易攻破!”

一番详实稟报,將幽州城內绝境、所有破绽虚实尽数曝光,毫无遮掩。

李存勖闻言,眼底精光爆闪、大喜过望,心中彻底篤定,破城之战,稳操胜券、万无一失!

他朗声开口,语气郑重、许下许诺:“好!你今夜归降、据实告密、献城立功,洞悉敌情、功不可没!待明日大军攻破幽州,平定燕地,孤必重赏於你,为你记首功,赐官厚禄、予以重用!”

李小喜大喜过望、欣喜若狂,连忙连连叩首谢恩,语气恭敬恳切:“罪臣谢殿下隆恩!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存勖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来人,带李小喜下去歇息休憩,好生安置、妥善款待,不得怠慢。”

“是!”亲兵应声上前,引著李小喜躬身退下帅帐。

待李小喜身影彻底退出帅帐、帐门闭合之后,帐內方才温和鬆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李存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淡漠、深沉不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

他缓缓开口,语气清冷、字字诛心:“诸位可知,此人乃是刘守光最亲信、最宠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日夜隨侍左右、深得信任、荣宠至极。可就是这般深受主恩、身居高位的亲信重臣,危难临头、绝境之时,转头便背主倒戈、连夜卖主、出卖全城虚实、求取自身富贵。”

“此等卖主求荣、背信弃义、毫无忠义、毫无底线之人,今日为了前程可背叛刘守光,明日为了权势富贵,便可反手背叛我晋国、背叛本王!”

“不忠不义、反覆无常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纵有微功,亦不可深信、不可重用!”

周德威闻言,缓缓頷首、深表赞同,语气沉稳冷峻:“殿下所言极是。乱世之中,忠义为立身之本。此人趋炎附势、见利忘义、背主求荣,心性凉薄、毫无底线,今日献城归降看似有功,实则狼子野心、不可轻信,日后必成祸患,需多加提防、严加管控,不可予以实权、委以重任。”

李嗣源亦沉声附和:“背主之人,全无信义可言。今日卖旧主,明日卖新君,天性凉薄、反覆无常,绝非善类,只可暂时利用其功,不可真心信任。”

一眾將领纷纷点头认同,人人看清李小喜凉薄本性,心中皆存戒备,无人再將其视作真心归降的忠义之士。

短暂议论过后,李存勖神色陡然转厉,端坐主位,沉声颁下攻城军令,语气鏗鏘、杀伐果断、不容置疑:

“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整军备战、检修器械、排布阵列、备好攻城梯、擂鼓战鼓、投石火具!明日破晓天明,全军齐出、四面猛攻,不惜代价、一举破城!踏平幽州、覆灭桀燕、生擒刘守光!”

“末將遵令!!!”

帐內诸將齐齐躬身抱拳、轰然领命,声震大帐、气势滔天。

夜色沉沉、军营躁动,数万晋军连夜整军、蓄势待发。

幽州孤城最后的一夜,在死寂与惶恐之中悄然流逝。

城內昏庸愚钝的刘守光,依旧满心期盼晋军瘟疫爆发、绝境翻盘,安然酣睡、浑然不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已然背主倒戈、出卖全城防务虚实,明日破晓,便是城破国灭、江山倾覆、身败名裂的末日绝境。

一夜暗流涌动、乾坤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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