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请听雷声(2 / 2)

沉吟良久,孙承宗缓缓从座位起身:“既如此,各自回营准备。此一役,哪位误了战事,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遵命!”堂內眾將领一起抱拳,声振屋瓦。

当晚,督师府书房,孙承宗挑灯写就密疏,把此战布置说了,並且请求朝廷给辽西、登莱二地增派粮餉。

写好之后,叫来手下,四百里加急,將密疏送入京师。

密疏理论上可以直达御前,最大限度减少泄密,可当今天子耽於木工、疏忽政事,这份密疏最终还是要交付司礼监,司礼监又会找內阁商议。

泄密风险大大提升。

孙承宗也没办法,身为朝廷的蓟辽督师,这么大的作战计划瞒著朝廷,他担待不起。

他一生最看重的朝廷法度,自己不可能带头破坏。

送出密疏后,孙承宗本想吹灭蜡烛就寢,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提笔写就:“某谨启,台翁老先生阁下:”

“台”字取自“台辅”、“台衡”之意,在大明专代指內阁大学士。

“翁”则是对长者敬称,又显亲切。

以孙承宗这个年纪,又身居帝师这样的位置,能当得上他一句“台翁”相称的,也只有叶向高了。

二人不仅同为翰林,互相欣赏,私交甚篤,叶向高作为前辈,也对孙承宗多有提携。

譬如叶向高於內阁致仕之时,就向皇帝提请以孙承宗补阁臣空缺。

皇帝特旨命孙承宗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入阁,参与机务。

若无叶向高推荐,孙承宗以日讲官身份一步登天,是绝对做不到的。

后来才有了,新任经略王在晋主守,孙承宗请赴关外考察,自荐经略辽东等事。

可以说若无叶向高提携,也没有孙承宗的今天。

今日,孙承宗就要再麻烦这位亦师亦友的“台翁”一次。

他信中除了常规的寒暄客套之外,便是著重问了南澳水师,尤其是“何將军”的情况。

小小一个游击將军,手握三艘夹板船,共有火炮八十余门,对辽东海湾、地形、各地水师布防了如指掌,又有天马行空的战略策划能力。

这样的人,为什么他从未听说过?

他到底是阉党插入辽东的钉子,还是清流为稳固辽东的援军?

孙承宗字斟句酌,直到后半夜才写就,將信件仔细封口,叫来奴僕,吩咐道:“快马送至福清叶阁老手中。”

“是。”奴僕应声而去。

孙承宗洗乾净笔,吹灭蜡烛,准备休息,可心中一团乱麻,毫无困意,乾脆合衣起行,到院中赏月。

想到东北五百里外,女真骑兵正在集聚,心中颇为烦闷。

而海对岸的汉人百姓,在韃子屠刀皮鞭下苟活求生,又觉心如刀绞。

“以他之计,真能两难自解吗?”

孙承宗心中嘀咕,在院中枯站许久,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天启三年四月初一,初夏。

天气微凉,阳光明媚。

对木场驛的汉人阿哈来说,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清晨天不亮,便从大通铺上被韃子粗暴叫起,隨后根据分工不同,开始干活。

负责果园的,要去剪枝、施肥、挑水、除草。

负责照料官马的,需要餵食、梳洗马匹。

还有人要去砍柴、汲水,为韃子兵做饭、洗衣。

木场驛是个小型堡垒,周围还有十几亩果园,同时兼任驛站,驻守有韃子兵五十多人。

阿哈只有二十余人,凭这点人负责负责驛站、堡垒、果园的全部工作,任务极其繁重,一冬天

下来,已有五人累死。

韃子也不是不想多抓阿哈,只是自从镇江之战后,建奴便开始將海岸人口大举內迁。

尤其是金州孤立辽南,守卫困难,更是几乎將其间人口迁移殆尽,只剩千余士兵驻扎了。

若不是因旅顺口尚在明將张盘手中,恐怕建奴连千余士兵,也不会维持。

而木场驛就位於金州与旅顺口以南,是监视旅顺口明军的重要前沿阵地,这才留下了五十多名韃子兵。

好在张盘也是孤悬海外,补给困难,手下兵力不足,自天命七年其夺取了旅顺口之后,就再未能向北挺近一步,倒是维持了木场驛一年多的太平。

木场驛的围墙上,一韃子兵正站在墙上,朝下尿尿。

其下方正是茅厕,汉人阿哈们排队上茅厕时,正被他一泼尿淋了个正著,敢怒不敢言,只能一鬨而散了。

韃子兵哈哈大笑,抖搂两下,將腰带繫上。

一旁同伴道:“你不该朝阿哈撒尿,这会让阿哈们恨你,说不定哪天南蛮攻过来,他们就要趁机杀你。”

撒尿士兵不以为意:“大汗说了,这天下早晚是咱们女真人的,这些汉人不过是猪狗一般的牲畜,我们想怎么玩弄,就可以怎么玩弄。”

同伴撇撇嘴不讲话了。

“呜——”瞭望台的號角,毫无徵兆的吹响。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有韃子兵用女真语喊道:“狗尾巴,你瞎吹什么?”

“敌袭,敌袭!”瞭望台上的士兵慌乱说罢,又深吸一口气吹响號角。

撒尿士兵骂骂咧咧的转头看向城外,好端端的哪来的敌袭,可隨即他便惊呆了,只见不远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

蓝底黑字的大明火焰旗迎风飘扬。

烟尘之中,数百明军士兵正列成军阵,向木场驛走来,最前一明將骑在马上,不断举剑,在军阵中吶喊穿梭。

“南蛮子得失心疯了?”撒尿士兵喃喃道。

来者毫无疑问是张盘的军队,可他们一没补给,二没战马,三没火器,来送死不成?

“嗖!”正发呆时,一支利箭从远处飞来,正中撒尿韃子兵的肩膀,他一声惨呼,跌下城墙,正落在茅坑之中,一时爬不出来。

有附近的阿哈见无人关注此处,便拿木棍往茅坑里使劲捅,撒尿韃子兵呛了几口,很快便不再挣扎。

烟尘中,张盘骑在马上,手持长弓,又连开数箭,只是有了前车之鑑,韃子兵都躲在城垛后面,没有死伤。

其余韃子兵这才意识到,张盘是动真格的,一面关上城门,到各自位置防守,一面派遣战马往金州报信。

木场驛离金州城不过六十里,一路都是官道,快马奔驰,半个时辰即至。

金州甲喇额真,额尔赫,闻讯大喜。

女真战士不善攻城,可野战无敌,张盘龟缩在旅顺城內,额尔赫还真奈何不了他,但他轻敌冒进,敢围攻木场驛,正是剿灭此人的最佳时机!

额尔赫当即点齐兵马,亲自带马步军七百余人出城,势要一举除掉张盘这辽东之刺。

金州位於半岛地狭,西靠渤海,东临青泥浦(大连湾)。

城墙离渤海,最近处只有二三里。

故在金州兵浩浩荡荡出城的同时,海岸边蹲守的鹰船,便已看到大队人马扬起的烟尘。

鹰船很快便掛起风帆,朝西南航行,其航速提升得极快,船头如刀一般精巧的分开海浪,不一会,就航行出很远。

在鹰船以东六七里的外海上,登莱水师旗舰定辽號上,一眾水师官兵看傻了眼。

“总————总镇,那船好像在逆风航行————”

副將都不知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口的,听起来,就如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荒谬。

今日海面上吹的是西南风,那鹰船与风的夹角小到,几乎与逆风无异了。

儘管心中震撼一点不比部下少,可沈有容还是淡然道:“少见多怪。”

过了片刻,沈有容道:“给副舰传令,后面登滩由他指挥,旗舰跟上鹰船。”

“是!”副將激动应是。

现在金州城主力已倾巢而出,登莱水师要做的只是前进、登滩,把袁崇焕的部队送上岸而已,让总镇来指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倒是那南澳水师舰船新奇,战法弔诡,所有人都百爪挠心的,想去看其首战。

额尔赫所部七百余人,其中女真骑兵一百人,其余全是汉人僕从军。

没办法,打天下可以靠女真战士,可女真毕竟人少,镇守各地,不得不依靠这些汉军士兵。

汉军士兵也不全是陈良策之流,甘心给韃子当走狗的,也有不少。

反正当兵吃粮,给谁卖命不一样,给女真人卖命,剋扣的粮餉还能少些。

这也是额尔赫能放心带汉军士兵出战的原因,这些人打顺风仗压压阵脚还是好用的。

出金州城后,部队向西南沿官道而行,一路急行军三十里,於午后抵达金家沟一带。

这是一大片山地丘陵组成的复杂地貌,整体为鞍子山及其余脉,覆盖有大片松林,崎嶇难行,不適宜行军。

官道是在金家沟以北,临近海边之地修筑的。

这条沿海路全长不过十里,部队快速行军,一两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可额尔赫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胆颤。

他下令部队原地休息,而后亲自到岸边朝海面眺望,只见海天苍茫,不见一片帆影。

此地岸边全是礁石,根本不適合大军登陆。

额尔赫又转头看向官道,路面宽阔,可容六七人並行,也足够平坦,一眼望去,未见任何伏兵。

额尔赫犹豫再三,从现有情况判断,走官道有十足把握,可他总是觉得惴惴不安,思量许久后叫来哨骑。

“沿此路將左侧山林,探查一遍。”

十余哨骑领命,一溜烟地奔向官道。

一个时辰后,哨骑陆续返回。

“额真,此路周围山林空旷,没有伏兵。”

额尔赫心下稍安。

“不过————”哨骑话锋一转,“官道尽头,有一支明军,约有三四百人,甲冑精良,配有火器”

额尔赫嘴角勾起,心道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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