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无有因,执相成狂何故(2 / 2)
来到詔狱这种地方的皇帝,罕见地穿上了一身青色龙袍,倒是没有穿他那身几乎像是长在身上似的、绣著八卦云纹的道袍。
“国师可想好怎么对付他身上的妖邪了?”
嘉靖迈开步子,在一眾精锐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朝著詔狱那幽深、阴冷、仿佛通往地狱的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迴荡。
商云良与他並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我本来想著,或许可以尝试用一些欺心、惑神之法,尝试將那附体的污秽之灵驱逐,但这些天反覆思量,总觉得此法虽然看似温和,实则过於冒险。”
“虽然操作得当或许能少了些刀兵相见,但万一过程中出现差池,让那狡猾的邪灵寻得机会逃脱,隱匿於这百万人口的京城之中,那便是遗祸无穷,届时京城人人自危,局面將难以收拾。”
“所以,思前想后,我以为,稳妥起见,还是应当採用更为酷烈、更为直接的法子,先行施法,將其从夏言体內强行逼出,使其显化原形,再以雷霆剑刃相向,一举斩灭,送其归於本源,彻底湮灭。”
嘉靖闻言,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顾虑:“国师,虽然朕知道,朕的锦衣卫也跟著国师剿灭过邪灵,也知那逆臣夏言確实已被泰西妖邪所蛊惑、附身,並且残害了我大明无辜百姓,罪证確凿,死不足惜。”
“但————以国师之尊,若亲自动手,无论缘由为何,於国朝体统、於士林清议而言,恐怕都並非好事。是否还有更为妥善之法?”
商云良似乎早已料到嘉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本国师要杀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依附於夏言体內的那道邪灵,而非夏言其人的肉身皮囊。”
“本国师自有玄妙手段,能確保在眾目睽睽之下,先將那邪灵从其体內逼出,使其无所遁形,再行诛杀。”
“至於夏言,就算在邪灵离体后因为元气耗尽或別的缘故死了,也绝非是死於利刃加身,这一点,陛下无需担忧。”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身为朝廷重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也得有符合其身份的、体面的死法“”
嘉靖听到这里,见商云良已然考虑周全,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抬脚朝著詔狱的深处走去。
对他而言,夏言是必须要死的,单凭其勾结妖邪的罪行,都绝不能留。
但他確实不希望夏言直接死在国师的手里。
现在既然国师已经明確给出了不亲杀夏言的保证,嘉靖便觉得可以暂时將脑袋放空一阵,具体如何施为,等见了夏言再说。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一路走到了詔狱的最深处,这里是比上次商云良和陆炳审问那东宫要犯所在之处还要深邃、还要隱秘的地方。
锦衣卫挖掘地道、修建密室的卓越能力,再一次让商云良在心中为之讚嘆,真是嘆为观止。
“陛下,国师,便是这里了。”
一名负责看守此处的锦衣卫,指著前方一道厚重无比、上面布满铆钉的铁门,压低声音稟报导。
他的脸色在周围火把跳动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属下等人日夜轮班看守,已经確认过,里面的人还活著,但————那邪灵肯定也还在。我等按照国师吩咐,不敢靠得太近,但时常能看到其狂乱舞动的影子,在灯火下扭曲显现,甚是骇人。”
这名锦衣卫说完,便示意手下用力推开了那道仿佛隔绝阴阳的铁门,然后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铁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比外面甬道更加冰冷、更加浓郁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低得像是冰窖,四周的石墙不断沁出冰冷的湿气,到处都是浓重得几平能拧出水来的潮湿霉味。
就算是墙壁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却依然无法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阴森与不祥。
似乎是听到了大队活人的杂乱脚步声。
被数根粗大铁链牢牢锁在角落里、身形已经枯瘦得如同骷髏一般的老人,於火把投下的摇曳不定的阴影之中,陡然睁开了他那双已经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完全侵蚀、看不到丝毫眼白的双眼。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凝结著来自幽冥的冰渣,又像是粗糙的沙砾在坚硬的石面上来回摩擦,嘶哑,乾涩,难听至极。
“您可终於来了————”
“老臣,等著您,等得好苦啊————”
“陛下!”
“老臣————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撕开您的喉咙,让老臣好好地看一看,尝一尝,这真龙天子的血,是不是能浇灭老臣心中那燃烧不息的熊熊之火————”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叨声到这里陡然停下,在下一秒,他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抱住了自己那头髮稀疏、污秽不堪的脑袋,声音瞬间变得尖锐、高亢,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嘶吼:“別念了!闭上你的嘴!给老夫滚开!从老夫的脑子里滚开!”
“啊!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昏君!昏君就在眼前!你赐予我力量!你让我杀了他!杀了他!”
“我要清君侧!我要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啊!”
悽厉无比的吼声在狭小的石室內疯狂迴荡,撞击著石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恶鬼的哀嚎与诅咒。
火把跳动的光芒,清晰地照耀著嘉靖那一张已经变得铁青、肌肉微微抽搐的脸庞。
他的眼神中交织著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在来此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自己曾经那般信任、委以首辅重位,並与之许下过共保国泰民安、山河无恙诺言的夏言,居然会墮落、扭曲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癲恐怖模样。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將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变成眼前这般的怪物?
这时候,似乎是精准地猜到了嘉靖心中那翻腾不休的惊疑,商云良那平静而带著一丝冷冽的声音,適时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寒冰坠地。
“慾念是它的食粮。当朝首辅无穷无尽的贪嗔痴,便是它最好的食粮,是滋养它不断壮大的温床,足够供养这等令人作呕的魔物。”
“我们的夏阁老,终究是执相太深,陷溺於权位与心魔编织的罗网之中,无法自拔,这才给了外邪可乘之机。”
“如今,他已非纯粹的他。是时候,该让他从这无边的痛苦与扭曲中,彻底解脱了。”
商云良走向了那在地上发出阵阵嘶吼的枯槁之人。
到了这一步,又能怨谁呢。
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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