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长河风送蹄声远,空剩高台血印缄(1 / 2)

烟散了,河面上的薄雾也被北风吹得乾乾净净,阳光从东面的山脊上铺过来,將鹤颈两侧的岩壁照得发白。

营地里的帐篷塌了大半,横七竖八地盖在尸体上头,帐布被踩烂,混著泥土和草皮,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草,空气里还留著一股焦苦味,但已经不呛人了,混在血腥气里头,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浑浊味道。

苏知恩面朝南面站在营地南缘的一处石台上,石台不大,刚好站两个人,脚下是碎石和乾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鹤颈河谷,苏掠站在他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朝南面看著,嘴角微微抿著。

石台下面,马再成押著一个人走过来。

郁仑图被五花大绑,绳子勒在胸甲上,將那块凹陷的铁甲又压进去几分。

他的脸色灰白,嘴角掛著乾涸的血渍,胸口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脊背没弯,两条腿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得很稳,马再成走在他右后方,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攥著刀柄,时不时推他一把,催他走快点。

马再成將郁仑图推到石台下面,往他膝弯处踢了一脚,郁仑图的膝盖撞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跪了下去,但马上又把腰挺直了,抬起头看著石台上的苏知恩。

苏知恩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在北面那条河岸线上。

苏掠回头扫了一眼,朝马再成点了下头,马再成鬆开按著郁仑图的手,退到一边抱臂站好。

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河水的声音和营地里零星的马嘶声。

苏知恩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跪在石台下面的郁仑图,郁仑图也抬著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郁仑图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不屑。

“白登山里头,你们一共布了多少伏兵?分布在哪几条道上?”

郁仑图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冷笑。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郁仑图的冷笑更大了些,仰著头看著苏知恩的脸。

“如若是想从我嘴里得到山內部署。”他顿了顿,將嘴里的血水咽了下去,“痴人说梦。”

苏知恩看了他两息,站在他右侧的苏掠转过身去,目光从石台上扫过,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

吴大勇正站在三十步外,按著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那人浑身是血,脑袋垂著,几道极深的刀口,皮肉外翻,血已经流了一地,在身下积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洼。

苏掠朝吴大勇那边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吴大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一把將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推著往石台这边走,那人的脚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划出两道血痕,走了十几步,吴大勇在他后腰上踹了一脚,那人扑倒在地,又挣著起身,嘴里发出含糊的痛哼声。

苏掠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碎石在脚下嘎吱响了一声,他走到吴大勇身旁,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郁仑图。

郁仑图的身体绷了一下。

那人是塔木尔。

苏掠伸手掰住郁仑图的下巴,將他的脸拧过来,朝著塔木尔的方向,郁仑图想挣扎,肩膀用力扭了一下,苏掠的手往前一推,五指扣紧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要乱动。

苏掠低下头,凑到郁仑图耳边。

“认得吧,你的百户。”

郁仑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掠的手指在郁仑图的下巴上收紧了几分,將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了,他没撑住我们的刑罚,已经把你们的部署说了。”

“我现在问你,不过是想证实他说的有没有错。”

郁仑图的眼睛死死盯著塔木尔,瞳孔缩了一下,苏掠鬆开他的下巴,直起身子,低头看著他。

“你若说出来,我保你活命。”他朝塔木尔的方向偏了偏头,“你那个百户,我也可以放。”

苏掠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好好想想,他若再不救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郁仑图的目光死死盯著塔木尔,塔木尔跪在碎石上,脑袋垂著,血从伤口里还在往外渗,嘴唇已经没了顏色,偶尔抖一下。

石台上下没人说话,马再成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云烈站在另一侧手按著刀柄,吴大勇站在塔木尔身后,几个人都在等。

郁仑图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绳子勒在胸甲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在塔木尔和苏掠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嘴角往下压著,牙齿咬得很紧。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北面吹过来,將塔木尔的头髮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血跡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

郁仑图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胸口的伤让他每笑一下都要皱眉,但他笑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一阵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去很远。

马再成皱了皱眉,手按到了刀柄上。

郁仑图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著苏掠,目光很平静,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南朝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若是想要诈我,怕是打错了主意。”

苏掠的表情没有变化,郁仑图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塔木尔,又收回来看著苏掠。

“塔木尔若真已经说了,你们又何须费这番力气过来问我?”

苏掠的眼皮动了一下,郁仑图的笑意更浓了些,但声音却沉了下去。

“至於放了我们。”他摇了摇头,“別开玩笑了。”

“不说我身为败军之將,回去还能不能活,我手里两千儿郎,死在你们手里。”

他的目光从苏掠脸上移开,朝四周扫了一圈,营地里的尸体还没收,帐篷横在地面,马蹄踩过的草皮翻著黑泥,到处都是倒下的风逐鹿和青犀软甲。

“我又岂能偷生!”

苏掠盯著他看了几息,手从刀柄上鬆开垂回身侧,石台旁边的气氛沉了下来,马再成抱著手臂没动,云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

就在这时,於长从营地南面快步走过来,手按著刀柄,步子迈得不慢,到了石台下面站定,朝苏知恩抱了一拳。

“统领,有个舌头撂了。”

苏知恩,眉头动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於长顿了顿,继续开口。

“只知道前方二十里有一支五千人的骑兵,至於白登山內的部署,那几个士卒说只有百户或者千户才知道,他们不清楚。”

郁仑图听到这话,又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看著石台上的苏知恩。

“南朝人!”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硬气,“哪怕你们攻破了前方二十里的守军,白登山內必然也死伤惨重。”

苏知恩低头看著他,郁仑图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你们贏不了。”

马再成在旁边听著,脸上的青筋绷了起来,鬆开抱在胸前的手臂,抬手就要朝郁仑图脸上扇过去,手掌刚抬到一半,苏知恩从石台上弯下腰,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马再成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著苏知恩。

苏知恩摇了摇头,鬆开他的胳膊,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郁仑图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著对方的眼睛,郁仑图没有躲,直直地看著他。

苏知恩看了他几息。

“確定不说?”

郁仑图没答话,把头撇向另一边。

苏知恩又问了一句。

“不想活?”

郁仑图依旧没看他,嘴唇抿著不吭声。

苏知恩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念你如此忠心。”他的声音不高,在河谷的风里传了出去,“我留你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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