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雷岛亲王(2 / 2)
“父亲,你看那个。”他忽然抬了抬下巴。
卡利多姆顺著看过去——是个扛网的汉子,正从船上跳下来,赤著的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比旁边接货的几个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晒成棕红色的皮肤上掛著汗珠。
“那就是原住民。”阿莱克特说。
卡利多姆应声,继续往前走。
再走二十步,又一个。是个女人,蹲在码头边洗鱼,站起身端盆的时候,旁边卖鱼的摊贩只够到她胸口。她端著盆走开,步子比旁人大一圈,踩得石板咚咚闷响。
“第三个了。”阿莱克特说,“从酒馆走到这儿,所有力气活都是他们在干。”
卡利多姆在码头边缘站定,看著远处海面上的海鸥。
“夷地的边军。”蓝龙慢慢开口:“有一支重步兵营,满编八百人,正面能砍翻兽人,挑的是什么人,你知道?”
阿莱克特想了想:“...高的?”
“高的。壮实的。能披两层甲,提著长刀大剑冲阵,跑起来马都拦不住。”
卡利多姆转过头,看向那些在人群里穿行的原住民:“就算那群人重甲兵,也没有这些原住民高大,你的想法是对的,虽然有点跑偏,但有可行之处,是我考虑的少了。”
卡利多姆自己太过高大,所以面对这群高大的原住民,才没有儿子那么的敏感。
阿莱克特接上:“所以,巨人遗蹟的探险?”
卡利多姆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回走。
——
三天后。
管事的笔记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住址。卡利多姆坐在旁边,一页一页翻。阿莱克特站在他身后,踮著脚看。
“北坡村,二十三户。”管事指著其中一页,“南边码头那片,七十一户。靠山的几个村子加起来,一百一十多户。拢共...”
“多少口?”卡利多姆没抬头。
“能动的,都算上,一千零几十。”管事顿了顿,“有些是老弱,有些是半大孩子。真正能扛活的...”
“都算上。”卡利多姆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单独编册。”
管事愣了一下:“大人,这一千多口,还不到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
“单独编册。”
卡利多姆重复了一遍:“告诉各村的头人,这些人单独造册。从明儿起,每天抽半天,集中到码头空地,有人带他们训练。”
管事应声退下。阿莱克特看著父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卡利多姆没看他。
阿莱克特斟酌著措辞:“练出来要很久,不如让他们自愿报名,先鼓励他们生孩子,把徵兵的基础变大。”
“这个提议不错,人是根本,那这些人的后续之事就由你来管。”
卡利多姆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是就像你之前提议的,这些人有秘密,必须编进册子,方便以后掌控和调查。”
阿莱克特来了兴致:“那我先去和他们说!”
说完,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
——
第四天的傍晚,管事带著一个人回来。
是个老人。瞎的。
两只眼窝深陷进去,只剩两道皱纹。可他站在那儿,比管事的高出快两个头,腰板挺得笔直,像棵老松树。灰色的头髮稀疏,编成一个髮髻垂在脑后。
“大人。”管事的侧身让开,“这位说是原住民里年纪最长的,非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老人没等让,自己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瞎了的眼睛朝向卡利多姆站著的位置,微微偏了一点,但很快又正过来。
“大人。”他开口,声音低而沉,像石头滚过木板,“我这双眼睛,三十年前就看不见了。可耳朵还在。”
卡利多姆没说话。
“我听著您的人挨家挨户敲门,问我们这些雷岛原生的,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能不能干活。”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我听著他们把我那些族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记下来不好?”卡利多姆开口。
“好。”老人说,“记下来,就知道有多少人了。”
他顿了顿,那双瞎了的眼睛朝向阿莱克特站的方向,又偏了一点,这次没再调整。
阿莱克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我猜呀,您想知道我们的事,所以我自己来说。”
老人往前又迈了一步,那双瞎了的眼睛抬起来,朝向雷岛中央的方向——那个方向有山,茂密的林子,终年不散的雾气。
“我们这些人,世代守著这座岛,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不能去。”
卡利多姆皱眉,这老头想说什么?
“为什么?”阿莱克特先一步脱口而出。
老人的脸转向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老人面色凝重:“因为我们走不了,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宫殿,巨人的宫殿。”
阿莱克特看向父亲。卡利多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是巨人的后代。巨人在这岛上住过,在山里盖过房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面望过海。后来他们走了,走之前留下话——留一部分人守著,世世代代守著,等他们回来。”
“等了多少年?”卡利多姆问。
“不知道。”老人说,“反正夷地建立之前我们就在这儿了。”
房间內安静下来。海鸥在远处叫,渔船靠岸的声音隱隱传来,可这边三个人站著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
“您问的这些话,之前夷地的姥爷也全都问过!如果您要我们编册,要我们效忠,要我们当兵。”
老人沉默了一会:“可以。我们可以替您守这座岛,一步都不会退。可有一条——”
他停住,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朝向卡利多姆。
“不出海,我们的人,世世代代,脚不沾別处的土。您要带兵打仗,跨海去打对岸,去打那些夷地人的地方——我们不去。”
卡利多姆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山里的宫殿,真有其事?”
老人的脸动了动,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有,至少在我们祖祖辈辈的故事里,它一直都存在著。”
——
五天后。
一千零四十三个本土人名,全部造册完毕。老的少的,能扛活的不能扛活的,整整齐齐写满了三本册子,锁进卡利多姆房间的柜子里。
记录完毕后的原住民各自回了家,该打鱼的打鱼,该晒网的晒网,只是每天傍晚多了一件事——到码头空地站半个时辰,听一个从对岸请来的老军头教他们怎么操练基础。
而这一天清晨,父子俩站在城堡门口,面前站著兽人和地精各自的统帅。
卡利多姆站在他们前面,却让自己的儿子发布了命令,那双好奇的眼睛朝向雾气瀰漫的山林。
“去吧。”阿莱克特小手一挥。
山路在雾气里若隱若现,通往岛屿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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