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安全屋(2 / 2)
许砚终於抬起了头。
他看著陈默。
那个曾经是他追捕目標的人。
那个曾经是他想杀死的人。
那个现在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却仍然站著的人。
“那个地方应该会杀死任何活物。”
“但你活了下来。”
“不仅活下来,还获得了某种……力量。”
陈默坐在许砚对面。
那张床上还有一个位置。
他坐下来。
“那不是力量。”
他说。
“那是……妥协。”
“妥协?”
许砚问。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
陈默说。
“我与那个东西妥协了。”
“我用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某些东西,换取了足够的力量来活著回到这里。”
“现在,它正在慢慢地侵蚀我。”
“它在你身体里?”
许砚问。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警惕。
一丝担忧。
“在。”
陈默说。
“但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內。”
“至少……暂时还不在。”
许砚低头看著他的枪。
那把枪在他手里,像是某种安慰。
某种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但最后他只是说:
“那不公平。”
“世界从来不公平。”
陈默说。
“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是的。”
许砚说。
他继续擦拭他的枪。
动作很慢。
很机械。
“我以前为赵家工作。”
他继续说。
“我杀过人。”
“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对此没有感到任何內疚。”
“因为我以为那就是我存在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但现在。”
“现在我看到你们为了揭露真相所做的一切,我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陈默问。
“怀疑是否存在某种……价值。”
许砚说。
“某种比生存和杀戮更重要的东西。”
陈默看著这个杀手。
这个曾经只知道如何服从命令的人。
这个曾经把自己当成工具的人。
这个正在慢慢找到某种人性的人。
那个过程很慢。
很痛苦。
但它確实在发生。
“有的。”
陈默说。
“那叫做选择的自由。”
“在赵家,你没有选择。”
“在救赎会,你没有选择。”
“但在这里,在这个防空洞里,你有选择。”
“你可以选择离开。”
“可以选择背叛我们。”
“可以选择投靠波塞冬。”
“但你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许砚放下了他的枪。
那把枪放在他腿上。
他看著陈默。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在翻涌。
在挣扎。
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因为……”
他说。
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我想看到真相被揭露。”
“因为我想看到赵家和波塞冬倒下。”
“因为我想看到这个世界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长。
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因为……”
“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工具了。”
陈默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
但分量很重。
“那就足够了。”
他说。
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很特別。
之前的沉默充满了怀疑和紧张。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心里却在算计著对方。
那种沉默让人窒息。
现在的沉默不同。
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理解。
一种认可。
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战友之间的东西。
一个杀手和一个作家。
他们从来不应该走到一起。
他们的世界本来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们已经走到了一起。
並且,他们可能会一起走向结局。
那个结局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突然,林清歌的手机响了。
那声音从主要区域传来。
刺破了防空洞里的安静。
林清歌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一道影子。
许砚和陈默跟在后面。
他们也很快。
陈默的腿虽然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林清歌打开了一台很旧的电视机。
那是某个防空洞里遗留下来的设备。
一个很大的、笨重的老式电视。
屏幕是凸的。
外壳是木纹的。
它被连接到某个很简单的天线上。
天线很长。
像两根触角。
信號很弱。
屏幕上有很多雪花点。
声音也断断续续。
但图像足够清晰。
足够看清那个人的脸。
屏幕上出现了某个新闻主播的脸。
那是一张很標准的新闻主播的脸。
五官端正。
表情严肃。
头髮一丝不苟。
“……紧急插播。”
主播用一种很正式的、充满了官方口吻的语调说。
那语调让人听了就想换台。
但没有人换台。
“第九区中心广场將於明天晚上八点举行一场『祈福大会』。”
“这场大会由『希望之光』慈善机构主办,旨在为第九区的安全和和谐祈福。”
“据组织者称,这场大会將匯聚第九区的各界人士,包括政界、商界、宗教界的代表,共同为这座城市的未来祈祷。”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画面。
中心广场的远景。
搭建中的舞台。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该慈善机构表示,这是对生化病毒事件后社会恐慌的一种精神上的回应。”
“大会將持续两小时,届时会有多位知名人士发表演讲。”
“更多信息……”
林清歌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
声音停了。
防空洞里陷入了沉默。
三个人都站在那台旧电视前。
没有人说话。
那个名字在他们脑子里迴荡。
“希望之光。”
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充满了某种確定。
那种確定让人不安。
“那是救赎会的幌子。”
“他们从来不会直接活动。”
“他们总是躲在某个慈善机构、某个宗教组织或某个官方机关后面。”
“所以……”
林清歌用一种很不安的语调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陈默懂。
“所以他们在计划什么。”
许砚补充道。
他的声音很冷。
冷得像刀。
陈默走到了防空洞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很旧的地图。
一张第九区的地图。
地图很大。
贴在墙上。
边缘都捲起来了。
上面有很多標记。
有些是陈默之前做的。
有些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
陈默用他的手指指向了中心广场。
那个点在第九区的中心。
被各种街道包围。
“中心广场。”
他说。
“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如果他们想造成最大的影响,中心广场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会在那里做什么?”
林清歌问。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我不知道。”
陈默说。
“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波塞冬已经被揭露,救赎会正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会变得更加危险。”
“濒临灭亡的人或组织往往会做出最极端的选择。”
许砚拿起了他的枪。
那把枪在他手里,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保护他人的承诺。
“那我们需要阻止他们。”
他说。
“怎么阻止?”
林清歌问。
她的问题很直接。
很尖锐。
“我们现在是通缉犯。我们不能公开出现在广场上。”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
陈默用他的右眼看著两个人。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很重的东西。
就像他在看向某个很远的、很黑暗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见过。
那个地方他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有一个计划。”
他说。
“但这个计划会很危险。”
“有多危险?”
许砚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问天气。
“我可能会死。”
陈默说。
“你们也可能会死。”
“而且即使我们不死,我们也可能会失去一切。”
“那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林清歌问。
她的问题很简单。
但答案很复杂。
陈默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
“所以,我们必须確保这一次成功。”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走到了防空洞的中心。
那里有一块空地。
地上有很多灰尘。
他蹲下来。
开始用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图。
他画出了中心广场的布局。
那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四周的建筑。
通向广场的每一条街道。
画出了可能的逃生路线。
每一条路通向哪里。
哪里可以躲藏。
哪里容易被堵住。
画出了他想像中救赎会可能会设置的陷阱和防御。
他们会在哪里设狙击点。
他们会在哪里放炸药。
他们会在哪里布防。
林清歌和许砚站在一旁,看著他工作。
看著这个被深海改变的人,正在为一场可能会决定整个城市命运的战斗制定计划。
他的动作很慢。
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心。
他的右眼在发光。
那是某种不属於人类的光芒。
那是深海里那个东西留下的痕跡。
“明天晚上。”
陈默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很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很確定。
“一切都会改变。”
“要么他们贏,要么我们贏。”
“没有第三种可能。”
防空洞外,第九区的夜晚正在缓缓降临。
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
从深蓝变成黑色。
街道上的人们仍然充满了恐慌。
他们匆匆走过。
低著头。
快步走著。
不敢停留。
不敢看別人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一场可能会改变一切的计划正在酝酿。
他们不知道,明天的祈福大会不仅会是一场精神盛宴,还可能会成为一个转折点。
一个歷史的转折点。
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转折点。
深海之下。
某个古老的东西感受到了来自於表面的波动。
那波动穿透了海水。
穿透了黑暗。
穿透了那些扭曲的规则。
它能感受到,某种大事件正在逼近。
某种能够影响这两个世界的事件。
它轻轻地移动了一下。
那移动造成了深海的一阵震颤。
那震颤传到海面。
形成了很小的波浪。
那些波浪在海面上扩散。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但表面的人们没有察觉到。
他们太忙了。
太恐慌了。
太专注於自己的生存了。
他们不知道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们只知道,要么今天,要么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防空洞里,陈默坐在地图前。
那地图在地上。
用棍子画的。
用灰尘画的。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
但它们承载著希望。
他用笔在地图上標记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中心广场的正中央。
他知道,如果他们要贏,他必须在那个地方。
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必须面对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知道,如果他在那个地方,他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
陈默放下了笔。
那根小棍子被他放在一边。
他闭上了他的右眼。
那只唯一的眼睛。
在黑暗中,他能看到更清楚。
那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能看到所有可能的结局。
那些结局像无数的线。
从这一点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
有的短。
有的长。
有的明亮。
有的黑暗。
其中大部分都以死亡告终。
以失败告终。
以绝望告终。
但其中某些结局,充满了希望。
那些结局里有光。
有活著的人。
有改变的世界。
他选择了其中一个。
那个最亮的一个。
那个最可能成功的一个。
明天,他会去爭取那个结局。
不管代价有多大。
不管要付出什么。
不管最后会剩下什么。
他会去。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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