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安全屋(1 / 2)

地下防空洞的入口隱藏在第九区最老旧的一片居民区。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楼房是六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爬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窗户很多都破了,用木板或者塑胶袋隨便堵著。

楼下堆满了杂物,破沙发、旧轮胎、生了锈的自行车。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那是垃圾腐烂的味道,是污水沟的味道,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城市遗忘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很少有人来这里。

也很少有人离开这里。

这个防空洞是某个六十年代的防空工程,从冷战时期就被遗留下来了。

政府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

那些档案,那些图纸,那些记录,在几十年的机构变动中,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个仓库的角落里去了。

民眾更不会记得。

他们连昨天吃什么都不一定记得清楚,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从未使用过的防空洞?

陈默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通过某些他不太想解释的渠道,打听到了这个地方的位置。

那些渠道是什么,他没有说。

林清歌也没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清歌和许砚用了三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那三个小时里,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

爬过了一堵又一堵破败的墙。

钻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通道。

每一次转弯,都可能走错。

每一次停留,都可能被追踪。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

防空洞的內部很深。

很深。

入口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著当年的標语。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深挖洞,广积粮。”

那些红色的字跡已经褪色了,变得斑驳模糊。

但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它们仍然清晰可见,像是某种来自过去的幽灵。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乾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於地底的潮湿寒冷。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但也很乾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防空洞的排水系统似乎还在工作。

墙壁上没有水渍,地面上没有积水。

只是很乾。

很乾。

充满了某种年代感的霉味。

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味道,书本发霉的味道,布料腐烂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歷史本身的味道。

但它是安全的。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足够安全的。

没有监控。

没有巡逻。

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他们。

林清歌点亮了手电筒。

那束光很亮,刺破了黑暗。

光线照亮了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

那些门已经锈了。

锈得很厉害。

红色的铁锈一层层地堆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

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某个小房间。

曾经存放食物、药物和其他补给的房间。

曾经是士兵和平民的避难所的房间。

曾经有无数人挤在里面,听著头顶上的爆炸声,祈祷自己能活到明天的房间。

现在,它们只是一些空荡荡的、布满灰尘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灰尘。

只有蜘蛛网。

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跡。

陈默坐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不大。

大概十平米左右。

一张生锈的铁床靠在墙边,床板上铺著一层已经发黑的棉絮。

一张破旧的桌子靠在另一面墙边,桌面上堆著一些杂物。

角落里堆著几个空的木箱子,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

很糟糕。

他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那是逃离黑礁港时留下的。

那道伤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

边缘有些发黑,是感染的前兆。

他的右腿也被灼伤了,皮肤黑得像焦炭。

那种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才会有的黑。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是某个古老存在留下的痕跡。

那痕跡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组织。

他的左眼已经看不到了。

那道疤痕摧毁了他的左眼。

眼皮垂下来,遮住了那个曾经能看见东西的器官。

林清歌拿出了急救包。

那是从基地里带出来的,仅存的几样东西之一。

急救包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

消毒液。

纱布。

缝合针。

缝合线。

烫伤膏。

止痛药。

她的动作很轻。

很小心。

就像她害怕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伤害他一样。

“这会很疼。”

她在开始处理伤口前说。

她的声音很低。

很温柔。

那是一种她很少用的语调。

“忍一下。”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他的右眼看著她。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过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林清歌开始清理伤口。

她先用剪刀剪开陈默肩膀上的衣服。

那些布料已经粘在伤口上了。

乾涸的血跡把它们和皮肤粘在一起。

每一次拉扯,都会让伤口重新裂开。

会有新的血流出来。

林清歌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布料从伤口上剥离。

她用消毒液浸透的纱布,轻轻地擦去伤口上乾涸的血液。

消毒液接触伤口的那一刻,会有一股刺痛的灼烧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伤口上。

陈默的肌肉在紧绷。

那些肌肉在痉挛。

在颤抖。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

他的下巴紧紧绷著。

他的右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就是没有声音。

林清歌继续清理。

她清理得很仔细。

把每一处污垢都擦掉。

把每一处坏死的组织都剪掉。

把每一处可能感染的角落都消毒。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陈默没有动。

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只是躺在那里,承受著一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的?”

林清歌问。

她在缝合伤口。

缝合针穿过伤口的两侧。

刺穿皮肤。

穿过皮下组织。

从另一侧穿出来。

然后拉紧。

打结。

一针。

两针。

三针。

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

很熟练。

就像是做过无数次。

“大概是在深海里。”

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那种平静里,充满了某种沙哑的东西。

那是被海水浸泡过的沙哑。

那是被疼痛打磨过的沙哑。

“那个地方教会了我什么叫真正的疼痛。”

“相比之下,这些只是小伤。”

林清歌继续缝合。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是机器。

稳得像是做过几千次这样的手术。

“你以前做过医生?”

陈默问。

“差不多。”

林清歌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以前在联邦军事医学研究所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默也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有很多秘密。

很多不想被提起的过去。

很多被创伤填满的记忆。

那些记忆太沉了。

沉得让人不敢触碰。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那些秘密和过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著。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重要的是,在这个冰冷的、黑暗的、充满了绝望的世界里,他们还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林清歌继续处理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烫伤膏的盖子。

那种药膏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用棉签蘸了一些,轻轻地涂抹在陈默腿部的灼伤上。

那些皮肤已经黑了。

黑得像焦炭。

但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陈默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灼烧感。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灼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她涂得很仔细。

把每一处灼伤都涂到了。

然后,她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確保了每一个地方都被妥善地处理。

確保了每一个伤口都被覆盖。

確保了每一个可能感染的地方都被消毒。

整个过程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只有纱布摩擦的声音。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確定的声响。

当林清歌完成时,陈默已经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隨时都可能死亡的鬼影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但他活著。

他活著。

“谢谢。”

陈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嘆息。

“別谢。”

林清歌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汗水。

有疲惫。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

陈默问。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的微笑。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確实是微笑。

“为什么应该?”

林清歌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

有內疚。

有悲伤。

有疲惫。

还有某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柔软。

那种柔软太深了。

深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存在。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她在找词。

在找一个能表达她內心所有东西的词。

但那种词不存在。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

陈默重复。

他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冰。

但那只手的力道很轻。

很温柔。

“林清歌,我们已经不在组织里了。”

“没有职责。”

“没有命令。”

“没有义务。”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林清歌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

但確实存在。

从她的肩膀开始。

蔓延到她的手臂。

蔓延到她的手。

蔓延到她的整个身体。

她用她的另一只手覆盖住了陈默握住的那只手。

那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冷。

一只暖。

但它们在一起。

“因为……”

她用一种很低的语调说。

那语调低得几乎听不见。

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六个字。

但它的分量很重。

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压在两个人心里。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东西。

包含了某种林清歌从来没有说过的感情。

包含了某种她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东西。

包含了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一直在否认的、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拉著她的手。

让她坐在他身边。

她坐下来。

他们就这样坐著。

没有说话。

没有动作。

只是互相陪伴。

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他们找到了某种暂时的、珍贵的温暖。

那种温暖很微弱。

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但它存在。

它存在著。

许砚坐在另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比陈默待的那个小一点。

但格局差不多。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几个空箱子。

他坐在那张生锈的铁床上,正在擦拭他的武器。

那是一把改装过的步枪。

枪身是黑色的,上面有很多划痕。

那些划痕是战斗留下的。

是子弹擦过的痕跡。

是刀砍过的痕跡。

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痕跡。

枪身上还有血跡。

那些血跡已经干了。

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

擦不掉的那种。

还有……故事。

很多故事。

他用一块油布擦去枪身上的污垢。

动作很慢。

很仔细。

每一处都擦到。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检查了弹匣。

弹匣里的子弹是满的。

每一颗都闪著冷光。

他检查了保险栓。

保险栓的运作很流畅。

咔噠。

咔噠。

他检查了瞄准镜。

瞄准镜的十字线很清晰。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是许砚的习惯。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身处何地,他总是確保他的武器处於最佳状態。

因为在某些时候,生死的区別就在於一把枪是否能够正常运作。

就在於那颗子弹能否打出去。

就在於那一秒钟的差距。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许砚没有抬头。

他继续擦拭他的枪。

“你在想什么?”

陈默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防空洞里,每一个声音都很清晰。

许砚没有抬头。

他继续擦枪。

油布在枪身上滑动。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在想。”

他用一种很沙哑的、充满了某种隱约的敬畏的语调说。

那沙哑不是装的。

是真实的。

是经歷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沙哑。

“我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陈默问。

他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的走路方式有点跛。

右腿的灼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但他隱藏得很好。

那种疼痛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在深海里生存。”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