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八百里加急送血书(2 / 2)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衝下城楼台阶,从信使手中夺过那油布包裹,又连滚爬爬地捧回御台前。
包裹上沾满血污,火漆已然破裂。
崇禎的手在抖。他强行稳住,撕开油布,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与其说是军报,不如说是血书。
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墨跡与血污混在一起,刺目惊心。
开篇第一行,是袁崇焕那熟悉的、刚劲却已显凌乱的笔跡:“臣蓟辽督师袁崇焕泣血跪奏:三月初五晨,锦州之战......败矣。”
“败矣”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崇禎眼前一黑,跟蹌后退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死死攥著那叠血书,指节捏得发白,继续往下看。
“臣遵圣命,按钦定方略布阵。孙侍郎標营列阵南门外,山海关、寧远兵马分左右翼,臣亲率两千兵作势往女儿河......然当日晨,辽东无雾。”
“无雾”二字,硃笔圈出,旁有袁崇焕的小字批註:“臣早言,三月初辽东十晨九晴“”
。
崇禎胸口一闷。
“建虏多尔袞果有防备,南门守军尽出重甲,城头火器密布。孙侍郎標营虽以火器压制,然敌军据城死守,伤亡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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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字跡愈发潦草,血跡斑斑:“臣率两千兵至女儿河,见冰面酥裂,马蹄踏处冰层即碎,遂止步河岸。然建虏伏兵四起,方知中计敌军早知我军绕袭之谋,於对岸林中埋伏精骑三千!臣拼死力战,且战且退..
”
血跡在此处晕开一大片,几乎將后续文字淹没。
崇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颤抖著翻过一页,下一页字跡已然不同一是孙传庭的笔跡,更加急促,仿佛在战场硝烟中仓促写就:“督师重伤!末將李振声冒死续报:我军正面强攻受阻,两翼遭建虏骑兵穿插,阵型大乱!女儿河伏兵击溃我军偏师后,趁势渡河包抄后路!末將奉督师令,“火药用尽”几字,触目惊心。
崇禎喉头一甜,强忍著咽下,继续往下看。
最后几页,已是各营將领的零星战报,字跡各异,血跡斑驳,拼凑出一幅地狱图景:“巳时三刻,左翼溃!赵率教將军中箭落马,生死不知!”
“午时,右翼被截断!祖大寿將军率亲兵突围,身被十余创!”
“未时,標营阵地被破!末將李振声率残部三百人,护孙侍郎、袁督师后撤......孙侍郎左臂中箭,仍持火銃毙敌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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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退至杏山驛......建虏追兵已至,驛堡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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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纸,只有一行字,墨跡新鲜,应是那信使临行前仓促所写:“末將亲兵张二狗泣血再报:我军溃散,伤亡过半!袁督师昏迷不醒,孙侍郎断后死战......锦州......锦州夺回无望矣!”
“噗””
崇禎终於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血书上。
猩红的血,溅在早已暗红的纸页上,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將士的血,哪些是皇帝的血。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崇禎。
承天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呆立,如泥雕木塑。
方才的兴奋、期待、得意,此刻全部凝固在脸上,化作荒谬而惊恐的表情。
败了?
按皇上钦定的方略......败了?
而且是大败!溃败!伤亡过半!
英国公张之极脸色煞白,成国公朱纯臣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定国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国禎面无人色,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站稳。
那套他们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谈的“奇谋”,那套被皇帝盛讚“深合朕意”的方略......竟葬送了几万边军?!
“不......不可能......”崇禎喃喃自语,嘴角鲜血仍在渗出,“朕的方略......朕集思广益......勛贵献策......怎么会......怎么会败...
“7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向御道旁那道素白身影。
钱鐸。
钱鐸静静站在那里,镣銬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一切。
仿佛他早在三月初一那夜,拿著枣木棍抽打皇帝时,就已看见了今日承天门前的血色。
“钱鐸......”崇禎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会败?!”
钱鐸缓缓抬起头,与崇禎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皇帝此刻扭曲而狼狈的脸。
“臣,諫过了。”他只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承天门前,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在建极殿諫过,在乾清宫諫过,拿著棍子抽著皇上諫过。”钱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石板上,“臣说,打仗的事,让懂打仗的人决定。臣说,那套方略是儿戏,是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臣说—此战必败!”
最后四字,他陡然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皇上当时怎么说的?”钱鐸向前一步,镣銬哗啦作响,“皇上说,等锦州捷报传来,要臣跪在奉天门,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臣错了,承认皇上才是对的!”
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指向崇禎手中那叠血书:“现在,捷报来了。”
“请皇上告诉臣——是谁错了?!”
“是谁,葬送了几万边军?!”
“是谁,该跪在这承天门前,向天下人谢罪?!!”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如惊涛骇浪,拍打在死寂的承天门前,拍打在每一个官员心头,拍打在崇禎惨白如纸的脸上!
崇禎浑身剧颤,手中血书飘落,纸页纷飞,如血色蝴蝶,在晨光中悽然坠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头滚动,鲜血再次涌出。
“皇上!!!”
王承恩悽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崇禎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明黄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摔在御台之上。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承天门前,顿时大乱。
百官惊呼,太监哭喊,侍卫慌乱衝上御台。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只有钱鐸依然静静站著。
他望著昏死过去的崇禎,望著纷飞的血色军报,望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勛贵们,缓缓闭上了眼睛。
晨风吹过,捲起一页血书,飘到他脚下。
钱鐸弯腰,捡起那页纸。
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將纸折好,揣入怀中素白囚衣的內袋。
贴身放著。
而后,钱鐸起身看著崇禎,看著那个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刚愎自用而犯下大错的皇帝!
忽然,钱鐸动了。
他拖著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走向御台。
铁链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站住!你要干什么!”拱卫在一旁的亲军侍卫赶忙拦住了钱鐸,厉声喝道。
钱鐸看都没看他,只是盯著御台上的崇禎。
“让开。”
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一股沁人的寒意。
侍卫一手压著腰间长剑,却止不住的颤抖。
作为崇禎身边的亲卫,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钱鐸追著崇禎打的场面。
此刻钱鐸突然走上前,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逆天举动。
可要说拦住钱鐸,他们又没这个胆子。
钱鐸动了他们不会怎样,可他们若是伤了钱鐸,那下场可就很难说了。
“钱大人,皇上已经昏迷,你—”王承恩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钱鐸走到御台前,侍卫们想要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几人愣神之际,钱鐸已经走到了御座边上。
他低头看著昏迷的崇禎,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崇禎脸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钱鐸—一个戴著镣銬的罪臣,竟然在承天门前,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抽了昏迷的皇帝一记耳光!
“钱鐸,你......你疯了?!”王承恩尖叫起来。
钱鐸不理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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