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卖书(2 / 2)

蒲松霖点头应允。

老先生从柜檯下取出一只木匣,数了碎银,又拿红纸包好,递给他。

收了书稿,却没有立刻放上书架,而是搁在手边,又拿起老花镜,重新翻开扉页。

蒲松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著。

老先生翻了几页,忽然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位道长,您写他斩妖除魔,点化凡人,施粥济困。

如今文安县人人皆知有这位仙师。您这书传到各处,別处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松霖低头看著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写这些,起初不过是想记下世间奇事,给茶余饭后添些谈资。

他想起同心山那对老夫妇墓前终年不灭的香火,想起方才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想起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

那位道长,似乎从不主动宣扬自己做了什么。

但有人替他记,有人替他传,有人替他信。

蒲松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似乎也有了某种说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谢,將那包碎银收好,告辞离去。

走出芸香阁时,天色已黑透。

城东街巷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隱约传来柳花巷方向的喧譁。

那揽月舫虽已烧成废墟,可巷子里的其他楼馆仍在营业,夜夜笙歌。

只是如今去那里的客人,大约都听说了纸人的故事,多少带了几分心虚。

蒲松霖牵著马,慢慢走回客栈。

夜风微凉,他抬头望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淡黄的弧线。

他忽然想,那位道长此刻在哪里呢?

是在某个山野道观中打坐,还是在赶往下个村镇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隨手交代的一桩施粥善举,让文安县许多百姓这一月都能吃上热饭?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过一夜的那间房,已被鏢局当圣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將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传出去,让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松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客栈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新的故事,只是把今天记的那些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抄完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几行:

“文安城西,有威远鏢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后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问其故,曰:『此仙师遗泽,不可轻褻。』

余闻之,喟然良久。

仙师未尝留物,未尝留字,未尝命人封屋。然鏢局诸人自为之,无有异议。

所谓遗泽,岂在物耶?”

搁笔时,窗外已有鸡鸣。

蒲松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文安县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间,沉静下来。

而他那本写著清微道长故事的册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阁柜檯边的待售书堆里。

明日,后日,大后日,会有不同的人路过,隨手翻看,或买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像风,像水,像香炉里飘起的青烟。

止不住,也拦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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