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噤若寒蝉(2 / 2)
他引以为傲的十几年筹谋,他如履薄冰、呕心沥血才织就的罗网,在对方这毫不讲理、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面前,竟脆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窗户纸,一捅即破,徒留满地狼藉。
“七位……嘿,七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被羞辱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如毒蛇般啃噬心灵的恐惧。他的好八弟,夏玄,根本不是在和他对弈,是直接抬手,蛮横地掀了这棋盘!
他踉蹌著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指尖在一个与木质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细微划痕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隨即用力按了下去。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暗格悄然弹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或机密文件,只有一枚触手冰凉的墨绿色玉符,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符上的纹路古老而诡异,看久了会让眼睛產生轻微的晕眩和刺痛感,仿佛活物在蠕动。他原本想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那个能一举定鼎乾坤、將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时刻才动用……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他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变得惨白。这枚玉符,不再是为夺嫡准备的华丽底牌,而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在那位已然化身为魔的八弟手下,爭得一线生机。
镇国大將军府,书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苏烈挥退了所有属下,独自站在巨大的楠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无言。他那张被北境几十年风沙磨礪得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波澜——有震惊,有审视,有一丝后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一炷香的时间……七处戒备森严、位置隱秘的据点,同时被拔除,鸡犬不留……”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副场景。这哪里是江湖仇杀?这是最顶级的兵法运用!是效率高到令人髮指的雷霆斩首!他一生戎马,经歷过无数恶战,也只在最理想、最大胆的战局推演中,才敢设想类似的场景。
他回想起女儿苏清雪被那个黑衣人安然送回来时的情形,虽然受了极大惊嚇,花容失色,但衣衫完整,髮髻甚至都未曾散乱,只是那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显然是被人用力握住留下的淤青。对方显然极有分寸,目的明確到了冷酷的地步——只诛杀玄阴宗核心,不伤及苏清雪这无辜者分毫,甚至连一丝额外的冒犯都无。
这与其说是一场血腥的报復,不如说是一次面向整个京城、所有势力的宣告,一次用玄阴宗上下百余口高手的尸骨垒成的、掷地有声的宣告。宣告一个蛰伏的庞然大物,已然甦醒,亮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父亲。”轻柔却带著一丝坚定意味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打破了沉寂。
苏清雪走了进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酷似她早逝母亲的清澈眼眸里,却燃著一种苏烈从未见过的光彩,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惊嚇,而是一种……近乎明悟与篤定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轨跡。
“他……”苏清雪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停住了,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已经包含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判断。
苏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犹带惊悸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多年来在宫廷中被所有人视为“废物”、“阴鬱皇子”,却於无声处蓄起如此惊雷、手段狠辣果决又不失格局的年轻人。他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深蓝,最终,所有的震惊、权衡、利弊计算,乃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於旧有秩序被打破的不易察觉的欣慰,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嘆息。
“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丝鏖战后的疲惫,也有一丝放下执念后的释然,“你的路……从此,自己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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