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铁与火的摇篮(1 / 2)
中尉最后一个钻出门缝。
他的军帽不知道掉在哪了,头髮贴在额头上,被冷汗粘成一綹一綹的。靴底踩进门外的积雪,打了一个趔趄,左手撑住围墙才没摔倒。六名宪兵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公文包在腿边晃荡,皮质搭扣没合上,蓝色钢印的封皮从缝里翻出来。
没有人等他。
中尉咬著牙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捲红色封条被风吹到了门口,摊在冻土上,“查封”二字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弯腰。
他跨过去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小跑。大衣下摆拍打著膝弯,靴底在冻雪上踩出碎裂的声响,像有人追在后面拍巴掌。
陈从寒站在院子里没动。莫辛纳甘的枪托搁在右胯上,纱布裹著的左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围墙,看著七个人的背影在白樺林前的小路上越缩越小。
二愣子蹲在他脚边,耳朵朝向西北。
三百二十米外的树线缺口里,那个垂直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走了。是蹲下去了。
陈从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伊万。”
对讲机里传来伊万的声音,低沉,带著西伯利亚口音:“看到了。刚缩回去。没带长枪,左腋下有包,像图囊。”
“几个人?”
“一个。”伊万顿了一秒,“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陈从寒把目光从树线上收回来。他没有追,也没有派人过去。
“盯死。超过两百米就放,低於两百米——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是伊万拉枪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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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从一百米外的木桩那边走回来,独臂拎著那扇被达姆弹打穿的猪肉,碗口大的空腔朝天,碎骨和肉泥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粉色。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见了那捲封条。
脚抬起来。
踩下去。
铸铁钉底的军靴碾在冻土上,红色的纸面被辗成碎片,蓝色钢印从中间裂开,“查”和“封”被碾进泥里,再也拼不回去。
他抬起脚,鞋底上粘著半片红纸。他抖了抖,红纸飘落,被风捲走了。
修道院里头传出声音。
先是一个人拍了一下手。然后是两个,三个。靴底跺地的声音和巴掌声混在一起,从走廊里传出来。新兵们挤在门廊后面,有人把拳头捶在墙上,有人拿枪托砸地板。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种粗糲的、带著喉音的吼叫。
不整齐。不好听。
但每一声都砸在胸腔上。
大牛把猪肉扔在门口台阶上,断臂那侧的绷带末端被风吹得晃荡。他转过身,面朝走廊里那些黑灰满面的年轻脸,少了一颗犬齿的嘴咧开来,铅粉涂满半张脸。
他举起锻锤,朝天砸了一下空气。
吼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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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从寒没有在前院停留。
他沿石阶走回地下室的时候,车床已经转起来了。铜屑从车刀下飞出来,捲成细丝堆在铁盘里。老赵的背弓著,卡尺夹著弹壳量了一遍,读数合格,码进木箱。
陈从寒在他旁边蹲下来,右手从弹药包里拿出剩余的四十七发达姆弹头,用油纸包好,推到工位角落。
“这批弹头的加工参数,我画了简图。”他把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摊在檯面上,铅笔线条清晰,標註精確到0.1毫米,“十字沟槽深度0.8,角度九十度,銼平面不超过两毫米。砂轮打磨完之后刻刀走两遍,不能有毛刺。”
老赵接过来,对著灯看了三秒。
“做多少?”
“每天二十发,只装狙击弹。”陈从寒站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东西配发名单我来定——狙击组、突击手,其他人不碰。”
老赵抬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铜屑粘在他下唇上,被他用舌尖舔掉。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衬衣口袋,转身又把车床摇上了。
主轴的嗡鸣重新充满地下室。陈从寒沿著通道往深处走,经过苏青的实验台。酸雾已经散了大半,铁架台上的搪瓷碟里码著分装好的发射药,游標卡尺搁在天平旁边,量杯洗过了,倒扣在棉纱上。
台面很整齐。人不在。
他没有往医疗室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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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最里头,大牛的铸造炉还烧著。炉膛的温度维持在四百度上下,坩堝架在炉口,铅液的银灰色表面微微发颤。大牛赤著上身蹲在旁边,独臂夹著铸模往铅液里浸,一枚一枚地铸弹芯。
陈从寒从大衣內衬里掏出第二张纸。
这张比达姆弹的图复杂得多。对摺了四道,展开后有半张报纸那么大。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拉出精密的投影——弧形的外壳剖面、內层炸药填充区、外层钢珠排列图、底部的m57型起爆器接口、三脚支架的展开角度。
每一条標註线都带著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大牛瞟了一眼,目光在弧形外壳上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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