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 / 2)
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在清一学宫里,盛凝玉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令师长头痛不已,学宫规矩更是因为她不断修改。
不算盛凝玉伙同旁人一起,单论她自己干的事,就让清一学宫的宫规多增了十余条。
不过同样的,这个“混世魔王”也有弱点。
她不太认路,又喜欢往外跑。
她不会梳发髻,但偏偏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每束个发,都能自己对自己生一场气。
在盛凝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复杂漂亮的发髻,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的。
可后来,二师兄与她愈发疏远,彼时的盛凝玉看似坦然,可总又纠结的时候。
那是一年凡尘元宵节,也是菩提谢家百年一遇的祭祀。
盛凝玉早知此事,但她还是不断的用信笺纸鸢飞书传讯。
一会儿和谢千镜说,她又犯了错,大概是快被剑阁赶出来开了。
一会儿又和谢千镜说,清一学宫即将进许多新人,那几个师弟师妹很有意思,但远远比不上她的师妹宁骄可爱。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后,哪怕盛凝玉也编不出什么废话了,可信纸已经摊开,总要写点东西。
于是盛凝玉写:
【凡尘快过元宵节了。很漂亮,新认识的知府小公子还请我吃了汤圆,可惜太淡了,不够甜。】
想了想,盛凝玉又觉得不开心。
凡尘元宵,都是团团圆圆,可这一次无论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小师妹小师弟,都无法陪她。
盛凝玉咬着笔头,鼻头一酸,赌气似的又填了六个字。
【不好吃,不开心!】
写完后,盛凝玉满意的拍了拍纸鸢,想了想,又死了一块漂亮的纸灯笼裹挟着细火,塞在信封里,对纸鸢叮嘱道:“务必送达啊,纸鸢友!”
那谢家铺天盖地的雪,也不知道谢千镜拆开她这封信,跳出一团火时,会是什么表情?
盛凝玉越想越觉得有趣,她甚至开始思考,常年在这样冷的雪中,谢千镜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或许她以后可以研究处一个符箓阵法之类的东西,“嘭”的一声,把雪炸得干干净净。
盛凝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一蹦一跳的逛起了凡尘集市。
逢年过节,凡尘都极热闹,灯火如昼,男女老少的面容上都带着笑。
盛凝玉很喜欢这样的笑。
她混在其中,顺着人流慢慢挪,看什么都有趣。她右手手里举着支刚蘸的糖画,糖稀晶亮,是她自己画的,左手提着个小灯笼,绘着圆月图案。
长街被灯笼映得通红透亮,人挤着人,笑声叫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盛凝玉正在听一堆年轻夫妻拌嘴,左一句“都是为夫的错”,右一句“妾身哪敢怨你”,听得盛凝玉沉醉其中,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鼎沸的人潮,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盛道友。”
盛凝玉愕然回首。
人潮依旧在身侧涌动,喧嚣热闹。可就在那片流动的、暖色的灯火海洋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如同剑阁漫天春色里,飞下的梨花。
盛凝玉最喜欢剑阁的梨花。
“你——”盛凝玉跑到他身边,胡乱将灯笼塞给他,小声道,“凡尘中,逢年过节都热闹,你怎么穿得一身白来?”
谢小仙君嗓音清冷:“习惯了。”
盛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衣,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换成一身红色,不然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太奇怪了!”
谢千镜总是拗不过她。
小小法术,轻而易举的改了衣服的颜色。
这是谢千镜第一次穿如此浓烈的颜色,他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袖子,平淡的语调中有了些许困惑。
“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盛凝玉顺着谢千镜的眼神看去,果然见一群小孩嘻嘻哈哈的看着他们。
见盛凝玉望来,小孩儿们也不怕,竟是呼啦一下的围了过来,似模似样的拱手贺喜。
“永结同心!”
“新婚大吉!”
“早、早生贵子!”
盛凝玉:“……”
完了。
她忘了红色虽然喜庆,但在凡尘,一男一女同穿红色,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她刚在思考如何骗过谢千镜,以维持自己“凡尘百事通”的身份,一转过身,就见谢小仙君正在给那些小孩发糖。
盛凝玉:“???”
她赶大黄似的挥推了那些小孩,还不忘抽空回过身,质问谢千镜:“你来哪儿来的糖?”
谢小仙君十分平静:“今日大典,我顺手取来的。”
好啊,堂堂菩提仙君,竟然不好好行家中大典,反而偷糖出来。
盛凝玉赶走了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拦在谢千镜面前,伸出手:“我的呢?”
一物落入她的掌中。
是一盒糕点。
盛凝玉挑着眉:“也是你顺手拿的?”
谢千镜颔首。
盛凝玉打开了糕点何止,拖长语调,嘀嘀咕咕:“你们家的糕点太淡,都没什么味儿——”
“我知道。”谢千镜语气寻常,“这一次,祭祀上所有的糕点,都加了五倍糖。”
盛凝玉取出糕点的手慢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嘀咕:“你好端端不在谢家,偷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一年,谢小仙君没有回答。
烟火恰如其时的升空,发出爆裂声,盛凝玉下意识的抬起头——
空中是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余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落下,周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笼,和数不清的新奇东西。
可盛凝玉却只在谢千镜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头无法落在脑后,歪歪扭扭,十分潦草。
盛凝玉“嘶”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倒退一步:“我怎么这么狼狈?!”
谢千镜及时扶住了她。
“不狼狈,很漂亮。”
倏地一声。
烟火再度升空。
这一次的烟火远比之前更绚烂,更漂亮,可盛凝玉偷瞄着谢千镜,却发现他的眼底还是只有自己。
盛凝玉蓦地弯起唇:“谢千镜,我不会梳头。”
谢千镜几乎是下意识道:“我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是一怔,而盛凝玉却笑得前俯后仰,奸计得逞。
她生出小指,学着先前看到的凡尘人的模样:“一言为定!”
谢千镜断了顿,才缓缓伸出小指。
“一言为定。”
盛凝玉变得开心极了。
她频繁的去找谢千镜。
她让谢千镜梳头发,让谢千镜给她雕木簪,让谢千镜做糕点,让谢千镜……
这些都是盛凝玉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盛凝玉再一次重温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记忆并非真正的记忆,而是被刻意抹去,移花接木到了旁人身上。
可是为什么?
心头一念刚起,盛凝玉就听到一句话——
“剑尊,谢家来人了。”
蓦然回首!
这不是盛凝玉的记忆,她并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而被人影包围的“剑尊”,却不是他。
而是她的师父,归海剑尊。
盛凝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从冷淡到厌烦,从厌烦到惊异,甚至有那么一瞬,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归海剑尊眼中的杀意。
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变为了困惑。
“调换命格……以坦然‘圣君’之命,换注定遭逢大劫的‘入魔’之运……”
轰隆隆——
盛凝玉再也听不到任何话。
她的脑中一片嗡鸣。
所有的一切矛盾,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千镜血肉有救人之效,为什么谢千镜从小被谢家护在高台之内,从不让旁人轻易接触他,更不让他去红尘中——
圣君,自当心思澄澈如明镜。
圣君不该有私情。
原来,他担的,才是传说中的“圣君”命格。
盛凝玉怔忪的抬起眼,哪怕知道这只是过往的幻境中,她的手也在发麻。
“……此事于我剑阁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老夫实在好奇,谢小仙君,你求什么呢?”
归海剑尊就在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好似正在对她说话。
但盛凝玉知道不是。
她下意识转过头——
谢千镜坐得端正,他本就生得出尘绝艳,此刻身着菩提谢家的正统仙服,大片大片的菩提莲将他包裹其中,愈发衬得小仙君雪魄竹骨,恍若仙人。
谢千镜启唇,只是他尚未发出一音,一道跳脱飞扬的嗓音就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师父!我又被罚抄门规了——大师兄还要揍我!你快去给我说说情!”
谢千镜蓦然回首。
他的目光略过所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闯入殿内,先是与归海剑尊行礼,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话,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轻轻眨了下眼。
她在……看他。
谢千镜无端心悸。
剑阁无雪,春和景明,可是刹那间,仿佛千万雪花从地上倒悬向上飞起,庭前梨花若蝶翼纷飞,日月星河都似倒悬。
每一次见她,谢千镜都会有这种感觉。
整个世界都没了章法。
他的眼中,只能看见她。
再度回过神,谢千镜就看到归海剑尊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眼中全是黑气。
这位持重的剑尊放下茶杯,不阴不阳的开口:“我徒儿叫的是‘师父’,谢小仙君倒是比我更快回头。”
谢千镜难得无措,竟是刹那飞红了耳根。
盛凝玉仗着是过往记忆,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庭前梨花雨,纷纷而落。
盛凝玉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归海剑尊道:“我的徒儿,可是无情道。”
静默许久,一声很轻的嗓音响起。
“谢千镜,你若执意要与她定下
婚约,非但要交换命格,更是要向我承诺,不许误她剑道,日后若你堕魔,更不许伤她。还有,此道婚约涉及她命格,不许为外人所知……”
盛凝玉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淡。
她心知归海剑尊一心为了她好,可此刻仍忍不住想。
谢千镜。
谢千镜。
……真是个呆子。
狂风骤然盛凝玉身旁飞旋,吹得她只好眯起眼。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空无形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你知道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吗?”
盛凝玉:“他会答应——”
话音未落,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无尽海的最核心初。
四周皆是墨蓝的海水,而有一人悬浮在她身前。
盛凝玉近乎不敢置信,她甚至不敢发声,唯恐自己戳破了幻境。
“胆子这么小?”
那道虚影落在了盛凝玉的身前,诧异道:“我先前看你那惊天一剑——你是悟到了《九重剑》的最后一重了吧?怎么,还怕为师留下的虚影能害了你?”
盛凝玉:“哈,谁会怕你?如今世人提起‘剑尊’二字,想到的唯有我盛凝玉。”
她说得毫不客气,然而宁归海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弟。”
宁归海看着盛凝玉,道:“你能来此处,看来辛追望那老东西到底没守住本心。”
盛凝玉毫不客气:“你不必担心,他刚被他徒弟杀了,已经从老东西升级成死东西了。”
宁归海:“……”
多年未见,他这个弟子依旧如此不会说话。
当年为了这张嘴,也不知惹了多少是非,如今见她模样,分明该是吃了教训,怎么还能如此大放厥词?
不过短短一瞬,宁归海就找到了原因。
“那姓谢的小子——”
“谢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无需盛凝玉多言,宁归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摆摆手,道:“菩提谢氏覆灭与你那命格无关。甚至反而是因你,他得了‘魔’的运,才能在此番算计中活下去。”
若是圣君落入泥沼,可就唯有一死了。
“至于你那二师兄……”宁归海不知想起什么,嫌弃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魔茧内,你并非不能杀他,怎么又手软。”
盛凝玉看着宁归海:“小师妹已经死了。”
宁归海怔了怔:“她……化魔了么?”
盛凝玉摇摇头:“没有。”
“……也好。”宁归海语调很慢,目光有些追忆,“那孩子的母亲是我故人之友,临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女儿堂堂正正在世间做人,不要沾染污浊,不要丢失本心。”
所以在发现宁骄身上有魔种之运时,宁归海才会那般担忧,生怕这一切是辛追望的手笔,但又怕此事为真,闹得大了,宁骄或许会提前被除去。
他只能不许她下山,将她放在身边教养。
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你那二师兄是真有本事,借力打力,顺势而行。”宁归海再一次感叹,“连辛追望那老东西,最后都着了他的道。”
可惜嗔痴太重,终丢了本心。
盛凝玉不客气道:“师父难得现身,不传授我几招?辛追望那怪物都被二师兄的妖鬼气趁虚而入,控制心神,若非我在,怕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也要着了道。”
“大师兄再如何,也不拖不了二师兄太久。如今我若出去,要是被二师兄逮到,怎么办?”
宁归海却道:“你是有法子杀了你师兄的,我不担心你。”
盛凝玉跟在他身后:“若是我又被人蛊惑,丢了记忆怎么办?”
“你?”宁归海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棺材被丢入了无妄海中,托你的福,你先前第一剑劈开无妄海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你的棺材。”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都是“盛凝玉”这三个字。
哪怕血迹斑驳,都磨得指尖的肉挂在木材的倒刺上,她还在写。
宁归海意有所指:“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我的孽徒,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记得‘盛凝玉’了。”
盛凝玉无语极了:“这也不教,那也不教,你留一道虚影在这里干什么?”
宁归海哼笑一声:“这不是怕你害怕,特意来陪你一遭吗?说起来,我也有话想问你。”
“当年那婚约——无论是谢家那小子,还是后来移花接木给了褚家,我都只是想着能保你性命,想让你避开命中死劫。”
如今看来,死劫避开,但还是吃住苦头了。
宁归海道:“你如今下来,是为了给那谢家小子寻一线生机吧?明月,你当真对谢家那小子动心了么?”
盛凝玉:“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宁归海:“为师修了多年无情道,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错了苗子——你到底为何会对这小子动心?”
动心是什么?
对于盛凝玉而言,很难解释,因为每一次和谢千镜的相处,都会让她动心。
盛凝玉摇摇头:“师父,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找到他?”
“不急。”宁归海摇着头道,“为师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
喜欢什么?
盛凝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师父,我说不清楚我喜欢他什么。”盛凝玉摸了摸手腕,她身体里,还有容阙的灵骨。
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唇。
“但我知道,哪怕是我最快意当头时,他若在身后唤我,我也会回头。
宁归海一怔。
竟是如此。
他看着盛凝玉,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你身上有那《天数残卷》,体内又有那谢家小子的一节灵骨。等将他的神魂从此处带离,具体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吧?”
不等盛凝玉开口回应,宁归海敛去了脸上的笑,“明月,回去吧。”
这么快么
盛凝玉心中说不出滋味,面上却呵呵一笑,似轻描淡写:“我在这里可没有地方去了,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只能去棺材里了。——不若师父也建个棺材,再陪我一遭吧。”
宁归海听出了盛凝玉话语中的讽刺,然而他毫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
“剑风所指之处,你皆可往。”
盛凝玉故意唱反调:“师父,你走后,我被他们算计,在棺材里被埋了六十年,剑锋早已不如最初锋利。”
宁归海:“谁和你说剑锋了?我说的是剑风!”
下一秒,宁归海随手一挥,无妄海底之中,竟然能一阵烈风铺天盖地而起,四面滚滚而来!
盛凝玉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风卷起的海水被迷了眼睛,模糊间,她恍若再度窥见了天光乍泄。
“……我说的剑风,是你幼年第一次握起木剑,没什么招式,也不讲究手法,就那么无知无惧地劈下了那一剑——”
模糊之中,宁归海的话在她耳畔回想。
“在看见那一剑时,我便知道,你盛凝玉,就该是我宁归海的徒弟!”
“去吧,明月!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顾虑!”
……
容阙喜欢盛凝玉的性格。
但容阙厌恶盛凝玉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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