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2 / 2)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厌恶从何开始的,但在意识到之后,这样的厌恶如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玉簪花上。
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
“你……”
你为何如此像我师妹?
可是青年容阙分明的知道,他的师妹最是乖巧听话,才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道:“你是何方妖鬼,竟是上了我师妹身体?”
这一次,盛凝玉听他把话说完后,才从腰间抽出了剑,复又一捅。
……
数不清第几次了。
这一次,盛凝玉看见了宁归海。
宁归海背着手,身上一片让人战栗的威压:“容阙,你静不下心,就压不下你心中的妖鬼之气!”
“弟子明白。”
宁归海长叹一声:“为何如此心绪不平?”
“今日小师妹上山,大家都关注着她,明月恐怕会心有落差,我要去陪陪她。”
嘭的一声,巨大的威压在空中散开!
宁归海背着身,音色低沉:“你若压不住妖鬼之气,便再不许去寻她。”
“……是,师父。”
盛凝玉立在阴影处,静静听着。
她的手掌有些发麻。
于是当容阙经过时,她又是一剑,却刺得不那么准。
一身雪衣的青年顷刻倒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执着的看着盛凝玉。
狭长的眼睛透着薄薄的死气,即便如此,也难掩饰其中的惊异。
鲜血自容阙口中向外奔涌:“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师妹的脸?”
看着凄楚又动人,惹人心生不忍。
可师兄妹如此多年,盛凝玉太了解容阙了。
起码比他想的,更了解他。
果然啊,这才是她的二师兄嘛。
有真有假,真真假假。
许多时候,谁都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凝玉用剑挑走了容阙
藏在身后的手中的信笺纸鸢,静了一静,终于在最后一剑落下时开了口。
“我是你师妹。”
……
最后的最后,盛凝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轮回了多少次。
她浑身是血,手死死的握着剑,几乎让剑柄卡在了手掌之中。
然后,她再一次遇到了容阙。
最少年的容阙。
他看着满身血迹的盛凝玉,骤然睁大了眼睛,迟疑着,却小心的上前。
“你是,我的师妹吗?”
盛凝玉顿了顿:“我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容阙想,他的师妹还那么小,整日漫山遍野的跑,却又怕疼娇气的很,除了练剑时,哪怕手指破一层皮都要大呼小叫。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师妹,那她的师兄在做什么?不知道保护她么?
由此,少年容阙断定,盛凝玉在说假话。
他本该直接走,去告诉师长这里有不明人物,可偏偏在途径盛凝玉时,少年容阙又不知为何,再动不了脚步。
他抿着唇,小声道:“你受伤了?”
“受伤?还好吧。”
盛凝玉看着容阙,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她扯起嘴角,半跪在了地上,右手以剑柱着地,左手对容阙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容阙面上划过了警惕,摇摇头:“师父不让我们靠近陌生人。”
盛凝玉:“可我是你未来的师妹啊。”
少年容阙再度细细看了盛凝玉一会儿,面上划过纠结,可他最后还是心软。
少年容阙凑了上去:“你要对我说什么?”
盛凝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的衣服上,不止我的血。”
少年容阙一颤,长睫覆下:“还有谁的?”
“还有你的。”盛凝玉扬起嘴角,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恶劣的笑了起来,“你的血更多。”
饶是盛凝玉,在无穷无尽的弑杀之中,也会力竭。
此时任何一个剑修,任何一柄剑都可以杀了她。
哪怕是没有本命剑的年少容阙,此时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一朝招,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少年容阙与她对视了许久,抿唇道:“我以后,是做了什么坏事么?”
盛凝玉一怔,随即一笑。
“是啊。”她拖长了语调,轻声道,“你背弃剑宗,勾结他人,以妖鬼之气操纵天机阁阁主,枉杀无辜……还害得我在那无声无色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在听到“妖鬼”二字时,容阙蓦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反应过来。眉眼弯了弯,如山野里最干净的那朵玉簪花。
“但是你出来了。”
“是啊,我出来了。”
“啊……这样就好。”少年容阙又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小师妹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死我,也能够保护自己了。”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轻得盛凝玉有些听不清楚,她的右手已经疼得支撑不住剑,却被容阙抓住机会,握住了不可剑。
“这是你未来的佩剑么?”
“是啊,它叫‘不可’。”
“不可?明知不可为而的‘不可’吗?”少年容阙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似乎自言自语,“一听就是我师妹会取的名字。”
盛凝玉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以后的容阙,绝不会赞扬这个剑名。
所以,虽然“不可剑”的“不可”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并不打算纠正。
“——用这个吧。”
少年容阙将腰间的最常见的剑阁木剑接下,递给了盛凝玉:“用这个杀死我。”
盛凝玉怔忪了一瞬。
“为什么不让我用不可?”
少年容阙温柔一笑:“我不想你以后看到那柄剑,想到它曾经杀了自己的师兄。”
盛凝玉垂下眼,紧紧的握住了木剑:“你不怕我骗你么?”
少年容阙摇了摇头:“我认出来了,你确实是小师妹。”他道,“小师妹不会骗我。”
少年眉目如画,已初具未来独步修真界的风姿。
盛凝玉忽然道:“师兄可有给自己的木剑取名?”
“自然。”少年容阙有些诧异,“未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么?”
盛凝玉摇摇头:“我只知道师兄本命剑的名字。”
少年一笑,带着天然的纯真俊朗。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想的,但我现在……如果可以给剑取名的话,我想让佩剑叫‘清规’。”
盛凝玉摩挲着铁剑,闲聊似的开口:“清规戒律?师兄从小就对自己要求极高。”
少年容阙看向盛凝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道,“有几分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
“群星光外涌清规,清规,亦然有月亮的意思。”少年容阙道,“我想成为和小师妹一样的人,练和小师妹一样厉害的剑。”
盛凝玉握着木剑的手,竟然有一瞬脱力。
她看着少年容阙,似乎又能勾勒出另一个更为修长的轮廓。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情,该有多好。
如果师兄只是师兄就好了。
少年容阙似乎陷入了什么幻境,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道:“我未来真坏啊……小师妹,你快杀了我,然后回去,杀掉那个最坏的我。”
他道:“小师妹,是我让你杀我的。”
他道:“明月,听话。”
盛凝玉垂着眼睫,蓦地一笑。
“好,这次我也听二师兄的。”
与此同时,木剑破开血肉,这是盛凝玉自习剑以来最无章法的一招。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
名为,“不可见”。
……
三千次,她见了容阙三千次,也杀了他三千次。
都说浮生三千界,那她就要斩断一切容阙的未来。
杀到最后时,盛凝玉几乎产生了错觉,或许不止三千次,或许更多。
杀伐……
血腥……
杀戮……
死亡……
杀到最后,盛凝玉的剑法近乎机械,她茫然持剑,立在薄雾飞雪之中。
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去。
“——九重。”
这一声呼唤,竟是如命线一般,轻易将她的心绪牵动。
恍若隔世。
盛凝玉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起来是谁,心头已泛起微微的酸涩。
她蓦然回首。
白衣青年立在她身后,眉心一点红痕,高洁出尘如山巅雪,似菩提莲。
见她看他,这菩提圣莲般的仙君,蓦地弯起了眼。
刹那间,盛凝玉似乎听见了春风翩然,吹开山巅雪的声音。
“九重。”谢千镜张开手,“过来么?”
此去经年,山随水去,爱与风来。
正如她与归海剑尊说得那样。
无论何时,只要谢千镜唤她,她就会回头。
盛凝玉指尖一动,黏腻的鲜血滴下,心潮涌动,刹那间,似梨花飞雪,落入菩提池内。
她再无顾忌的扑入了面前人的怀中。
“谢千镜。”盛凝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偏过头,凑在他的耳旁道,“我全都——全都想起来了!”
“谢千镜,我以前是你修无情道的。”盛凝玉盯着他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千镜微微抿起唇:“是,我早就知道。”
盛凝玉盯着他,倏地笑了起来。
“不,你不知道。”盛凝玉摇着头道。
“见你的第一眼,我便了悟,这个无情道,我修不下去了。”
正如你见我的第一眼,就开始谋算婚约一样。
我见到你时,我便明白,苍生苦海,大道无情——
我有。
盛凝玉双手撑在谢千镜的肩头,离得远了些,一本正经的问他:“谢小仙君,你知道‘不可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谢千镜纵容盛凝玉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听了这话,眼眸弯起,眉间一点红痕灼灼如华,出尘绝艳之姿更胜昔日。
“不就是我那时多口舌,拦了你几次,到叫你记到如今。”
话虽如此,但谢千镜眉目从容,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盛凝玉却否认:“不是这个。”
不是?
谢千镜眉梢微动,良久却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了。”
盛凝玉踮起脚,凑上前在他眉心的红痕上点了点。
“除此之外,还有‘非你不可’的意思。”
满意的看到面前人的耳根都染上绯色,盛凝玉的坏心思都被满足。
她故作正经:“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外面的人怕是都要等急了——走,我们先出去。”
她放想要转身,却不料被人一把揽住了腰。
玩闹间,梨花雨纷纷落下,如一场月华散过。
谢千镜。
谢千镜。
红尘山水千万重,是非对错几时休。高悬于空中的华月朗照千里,终是等到了那一捧清雪,共流四海中。
魔与圣,剑与雪,爱与恨。
人间迟迟又痴痴,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幸得与君此相逢。
作者有话说:——幸得与君此相逢。[蓝心][青心]
正文我早就想好,要停在这里
但还会有番外,交代一些细节故事~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也可以评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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