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帝国(中)(1 / 2)

启明五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长安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金风送爽,满城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片连著一片,风一吹,花香满城。

这一日的长安,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东西两市,人潮如涌。胡商们穿著各色服饰,操著各种语言,在店铺间穿梭往来。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佛珠、于闐的美玉、龟兹的铁器、焉耆的龙马……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中原的商人们也不甘示弱,丝绸、瓷器、茶叶、漆器,堆满了货架,任人挑选。

西市胡商区,“萨记货栈”的铺子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萨班坐在柜檯后面,拨弄算盘的手几乎没有停过。三年过去,他的头髮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被风沙磨过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

“萨老板!”一个回鶻商人挤进来,“你上回说的那批天竺香料,到了没有?”

萨班头也不抬:“到了。但只剩三箱了,要的话赶紧。”

回鶻商人二话不说,掏出钱袋,数都没数,往柜檯上一拍:“全要了!”

萨班收了钱,让人把货搬出来。回鶻商人验了货,喜滋滋地走了。

旁边一个新来的年轻商人看呆了,小声问:

“萨老板,您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萨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年轻人,你以为做生意就是坐在这里收钱?老夫在这长安城里坐了三年,你知道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年轻商人愣住了。

萨班指了指铺子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胡商:

“看见那些人了没有?他们来自波斯、大食、天竺、于闐、龟兹、疏勒……每个人,都是老夫一个一个交的朋友。他们信老夫,才来老夫这里买东西。你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先学会交朋友。”

年轻商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萨班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悦耳。

西市另一端,新开了一家“番学馆”。

说是“学馆”,其实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是讲堂,放著十几张矮几;一间是藏书室,摆著几十本《千字文》《百家姓》和《启明蒙学课本》;一间是先生住的地方。

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姓郑,头髮花白,背微微驼著,但精神很好。他正在讲堂里,教十几个孩子念书。

那些孩子,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有皮肤黝黑的三佛齐人,有扎著辫子的回鶻人,还有几个是中原商人的子弟。他们坐在一起,跟著郑先生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得参差不齐,但都很认真。

门口,一个缠白头巾的大食商人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儿子摇头晃脑地念书,眼眶微微发红。

郑先生抬起头,看见他,笑道:

“阿卜杜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卜杜拉走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先生,谢谢您。我那儿子,以前在家什么都不学,整天就知道玩。自从来了您这里,天天回家念书,还说以后要当翻译,给咱们大食商人帮忙。”

郑先生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他自己肯学。这孩子聪明,学得快,再过一年,就能跟中原人正常说话了。”

阿卜杜拉眼眶更红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郑先生手里。

“郑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郑先生打开一看,是几枚金幣。他连忙推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朝廷给的俸禄够用了,不用你破费。”

阿卜杜拉坚持要给:

“这不是俸禄,是我的一点心意。郑先生,您让孩子们学会读书认字,以后他们就不用像我这样,一辈子只能靠翻译跟人打交道了。这份恩情,多少钱都换不来。”

郑先生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阿卜杜拉把钱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快步离去。

郑先生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个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缠白头巾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教十年。

东市,周记广源號。

周掌柜正在清点新到的货物。这批货是从广州运来的,装了三艘大船,全是海外番货:香料、犀角、象牙、珍珠、珊瑚……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

“掌柜的,”一个伙计跑进来,“外面来了几个波斯人,说要见您。”

周掌柜抬起头,擦了擦汗:“让他们进来。”

几个波斯商人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蓄著浓密的鬍子,穿著华丽的锦袍。他一进门,就用生硬的汉语说:

“周掌柜,久仰大名。”

周掌柜连忙迎上去:

“不敢不敢,几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蓽生辉。请坐,看茶。”

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波斯商人直奔主题:

“周掌柜,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谈一笔大生意。”

周掌柜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波斯商人道:“我们在波斯,有二十家商號。我们想把波斯的货物运到长安来,再把中原的货物运回波斯去。但我们不熟悉中原的情况,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看著周掌柜:

“周掌柜,您愿意跟我们合作吗?”

周掌柜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二十家商號。

波斯的二十家商號。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源源不断的货物,源源不断的利润,源源不断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承蒙几位看得起,周某愿意!”

波斯商人笑了,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好!那我们明天就签契约!”

午时,大慈恩寺。

钟声悠扬,迴荡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

圆仁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三年了。

三年前,他从扶桑来到长安,只带了几箱佛经和十几个僧人。那时他想的是,能抄多少抄多少,能学多少学多少。

现在,他抄了整整三百卷佛经,学了法相、华严、天台三宗的精义,还收了五个中原徒弟。

明天,他就要启程回国了。

“师父,”一个年轻僧人走过来,轻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圆仁点点头,没有回头。

年轻僧人犹豫了一下,又道:

“师父,咱们真的要走吗?长安……长安多好啊。”

圆仁终於回过头,看著他。

那年轻僧人,是他三年前从扶桑带来的。那时候才十七岁,现在二十了。三年的长安生活,让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

“你想留下来?”圆仁问。

年轻僧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圆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想留就留吧。”

年轻僧人猛地抬起头:“师父?”

圆仁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你在这边学了三年,也长大了。长安的佛法,比扶桑深。你留下来,好好学,学成了,再回扶桑。那时候,你教的东西,比师父教的多。”

年轻僧人眼眶红了,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弟子一定好好学,学成了就回去!”

圆仁点点头,转身望著佛像。

那佛像慈眉善目,低垂著眼,仿佛在看著世间的一切。

“佛啊,”他轻声说,“长安真好。”

未时,太学。

高元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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