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七分真(2 / 2)

石室里安静了一息。

老瞎子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竹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灰白的眼珠转了转。

“那个女人的情报,你信几分?”

“七分真,三分假。”林墟说,“她给的位置、兵力、状態都对,但她漏掉了最危险的那个人。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我没法判断。”

他顿了一下。

“但那七分真,就够了。”

老瞎子没再说什么。

苏黎一直在听。她站在桌子另一侧,目光在地图上的黑石城和静默之堡之间来回移动。

“你带多少人走?”

“一百五十。”

“城里还剩多少能打的?”

“三百出头。加上心火殿的弟子和能拿武器的平民,守城够了。”

苏黎沉默了几息。

“心火殿的弟子还不能上战场。”她说,“但可以参与城防——巡逻、预警、伤员转运。三个能稳定凝聚心力的,我安排在城墙上,遇到紧急情况至少能撑几息。”

林墟点头。“可以。”

“卡恩留守?”苏黎又问。

“我留。”卡恩拍了拍战斧,“谁敢趁老大不在闹事,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方案就这么定了。

五十名血斧帮老兵,攻坚主力。五十名拾火者突击手,渗透和爆破。五十名灰蛇帮斥候,侦察和封锁。林墟亲自带队。

三天后的黎明出发。

散会时,苏黎叫住了林墟。

“你自己小心。”她说。

林墟看了她一眼。苏黎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担忧,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他说。

出征前夜。

林墟找到了暮。

她住在城墙內侧一间无人认领的废弃屋子里,没人安排,她自己挑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石板床和一把缺了腿的凳子。

林墟推门进去的时候,暮正坐在窗台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月光把她的银灰色长髮染成近乎白色。

“你的情报漏了东西。”林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暮没有转头。

“那支溃兵里有人在指挥,而且不是普通人。”

暮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紫近黑的眼睛里映著一点冷光。

然后林墟看到了一个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惊讶——暮不会惊讶。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她的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三组斥候,三条路线,没有通气的机会。”林墟说,“但他们带回来的情报完全一致——巡逻规律、暗哨专业、手势统一。溃兵做不到这个。”

暮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弧度。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聪明得多。”

“你为什么不说?”

暮从窗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没发出声响。

“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她说,“剩下的,你自己去看。”

林墟盯著她。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平静,看不见底。他试图从中读出更多——动机、立场、善意或恶意——但什么都没有。暮的表情不是偽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被磨损到极致之后的空白。

像一面被刮掉了所有漆的墙。

“你到底图什么?”林墟问。

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你从静默之堡回来,”她说,“也许我会告诉你一部分。”

她从他身边走过,朝屋子深处那张石板床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背对著他。

“小心那个指挥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收敛神力,不是因为怕被你发现。是因为怕被自己人发现。”

林墟的眼睛微微眯起。

暮没有再解释。她躺到石板床上,背对著他,像是已经睡著了。

“早点走。明天还要赶路。”

林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月光从残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暮后颈的位置——那里的头髮被她习惯性地拢得很严实,遮住了下面的一切。

他转身离开了。

走出屋子后,夜风灌进领口,带著深秋的凉意。

意识深处,镜中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上次更低。更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她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林墟在黑暗中停住脚步。

“什么气息?”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镜中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林墟从未听过的颤抖。

“猎犬的气息。”

它没有解释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它退回了精神世界最深处的黑暗里,像一团被强光灼伤的阴影,蜷缩著,颤慄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种残留的颤慄感还在。

不是林墟自己的恐惧——是镜中人的。它透过意识的裂缝渗了过来,冰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脊椎上爬。

林墟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压下去。

三天后,他要带一百五十个人去攻一座要塞。要塞里藏著一个不知深浅的神使。身后站著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脑子里住著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东西。

体內的三条河流在经脉中各自奔涌,三道透明牢墙嗡嗡作响。

他默数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

林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低下头,朝据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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