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致谢家的信(2 / 2)

此番她因心绪鬱结致病,全由晚辈疏忽所致,晚辈深感愧疚,然晚辈与欧阳氏早有婚约,名分已定,对冬梅妹妹唯有兄妹之谊,绝无他念,此心可鑑,亦不敢有半分高攀谢氏门楣之意,伏惟世叔明察。

晚辈斗胆,就冬梅妹妹之事,献上浅见。

情之一字,如洪水猛兽,堵不如疏,导胜於防。冬梅妹妹性子刚烈执著,一味强压禁錮,恐只会让她鬱结更深,適得其反。晚辈愚见,可从两方面入手:

其一,愿世叔与夫人多为妹妹引荐京中才俊,或让她多参与世家间的雅集、修行交流之事。青年才俊往来相伴,或可开阔她的心胸,转移心绪,让她明白世间尚有诸多志同道合之人,非止晚辈一人。

其二,亦是根本之策。冬梅妹妹修行天赋极佳,实乃可塑之才。

若谢家能倾力培养,为她提供充足资源与名师指点,助她潜心修行,早日突破至练气第四境,便是莫大益处。她若能修为有成,不仅可成为谢家的得力臂膀,为家族添彩,更能因眼界开阔、心性成熟而自行解开执念。届时她自身强大,便能在家族事务中拥有话语权,婚事亦可多几分自主,无需全然受制於家族安排。

晚辈人微言轻,本不当置喙贵府家事,然实不忍见冬梅妹妹明珠蒙尘,故冒昧直陈管见。晚辈在九山一切安好,蒙欧阳、朱、宫三家相助,政务修行皆有进益,请勿掛念。

恭请钧安。

晚张良再拜谨上

元景七十一年三月初九

给谢景忠的信,张良既明確撇清了关係,消除了谢家对“高攀”的顾虑,又將建议与谢家利益绑定——培养谢冬梅成才,

於谢家亦是增益,这般说辞,远比单纯劝说“放宽心”更易被接受。写完后,他取出县令印信,在信末端正盖下,印文清晰,以示郑重。

欧阳珏全程静静相伴,待他封好两封信,才伸手接过,小心收进锦盒。

她抬眸望他,眼底的讚许褪去几分,添了些许柔和的恳切,指尖轻轻覆在张良覆於案上的手背上,温声开口:“良哥哥写得极好,既表了歉意,又给了指引,既顾全了谢家顏面,也守住了我们的边界。”

稍顿片刻,她似是斟酌好了措辞,缓缓说道:“只是良哥哥,你心中顾虑的边界,於我而言,並非不可逾越。”

张良一怔,抬眸看向她,只见她眉眼舒展,並无半分怨懟,反倒满是通透。

欧阳珏轻轻頷首,继续说道:“你可知我祖父在世时,便有两位平妻。两位祖母皆是世家女子,性情相投,非但无爭风吃醋之扰,反倒相互扶持,一位主內打理家事,一位隨祖父应酬朝堂,將欧阳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为祖父的仕途添了许多助力。”

“我父亲亦是如此,母亲与柳姨母情同姐妹,柳姨母精通医理,常伴父亲奔走四方,母亲则坐镇府中,教养子女、维繫宗族情谊,两人各司其职,从未有过嫌隙。”

她语气平和,似在讲述寻常世家軼事,指尖却微微收紧,攥住张良的手,目光真挚而坚定:“自与你定下婚约,我所求的从不是独占你的心意,而是能与你携手並肩,共赴前路。冬梅妹妹性子纯善,天资出眾,又对你一片赤诚,並非刁蛮善妒之人。若她能放下执念,愿屈居侧位,我並不介意多一个姐妹,与她一同辅佐你。”

见张良面露诧异,欧阳珏浅然一笑,眼底盛著春日暖阳般的温柔:“良哥哥不必惊讶。世家联姻,本就多有考量,能得一心人已是幸事,若能得两位心意相通、彼此扶持的女子相伴,於你而言,亦是助力。冬梅妹妹修行天赋极佳,日后若能成才,无论是於九山政务,还是於你修行之路,都能添一份力;於我而言,有她相伴,府中也多一份热闹,不必事事独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並非劝你勉强回应她的心意,只是想让你知晓,我心中並无寻常女子的狭隘嫉妒。若冬梅妹妹真能走出来,且仍愿留在你身边,以另一种身份相伴,我愿与她和睦相处,一同为你、为我们的將来打拼。此事终究要看你与她的心意,我只是將我的想法告诉你,不让你因顾虑我,而委屈了自己,也辜负了冬梅妹妹的一片痴心。”

张良望著欧阳珏真挚的眼眸,先是眸色微凝,诧异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隨即眉头缓缓舒展,握著笔桿的手指不自觉鬆开,指尖残留的墨香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他轻轻抽回手,转而抬手,温柔地拂去她鬢边被春风吹乱的一缕髮丝,语气里带著几分动容的喟嘆,声音比往日更低沉柔和:“珏妹,你这番心意,让我心中又暖又愧。”

他垂眸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写给谢冬梅的信上,眼底漾开浅淡的悵然,却无半分迟疑:“你这般通透大度,不拘泥於儿女情长,反倒让我自愧不如。方才听闻你所言,我並非不震惊,只是转念一想,这才是我认识的欧阳珏——心有丘壑,胸有格局,从不是困於后宅、计较得失的女子。”

抬眸时,他眼底已褪去诧异,只剩全然的坦诚:“只是我对冬梅,当真只有兄妹之情,半分男女爱慕也无。先前写信劝她潜心修行,盼她自强,並非是为了將她纳入身边、委屈你半分,而是真心不愿见她困在执念里,毁了自己的天赋与前程。她那般心高气傲的姑娘,若真让她屈居侧位,於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委屈?反倒辜负了她的性子,也辜负了她那份纯粹的心意。”

他伸手握住欧阳珏的双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目光坚定而温柔:“我与你婚约既定,此生便只想与你並肩同行,护你周全。冬梅的事,我既已给了她交代与指引,便只能盼她能真正想通,走出心魔,凭自己的本事活出风采。若她將来修行有成,愿来九山相助,我自当以礼相待,视她为最得力的臂膀、最亲近的妹妹;可若她仍存执念,我亦不能勉强自己,更不能委屈你,让这份情谊变了质。”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带著几分感激的笑意:“多谢你懂我,也多谢你这般体谅。有你在身边,我便再无顾虑。剩下的,便交给时间,看冬梅自己的选择吧。”

春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素笺,墨香与花香交织。

这两封从九山寄出的信,载著一份坦荡的歉意、一份恳切的关怀与一份通透的建议,即將跨越千山万水,抵达神都谢府。它能否拨开谢冬梅心头的迷雾,能否让谢景忠採纳建议,无人知晓。但张良心中清楚,他已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窗外,新绿满枝,春意正浓。就如谢冬梅的人生,纵使此刻深陷阴霾,终有拨云见日、重焕光彩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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