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2 / 2)
“允苏老先生於五步之外,仅以『望』、『闻』二诀观气察色,绝不触体,不行针,不探脉。”
“陈师爷与诸位可在一旁见证。”
“事后,你我共同签署一纸文书,言明:『府衙依律关切钦案要证,百户所依法予以配合,因案涉机密、要证伤重,查验仅止於远观,详情有待朝廷专使决断。』”
“如此,既全了府尊关切地方、恪尽职守之心,也未曾逾越『钦案』规矩。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有凭证,可证清白。陈师爷以为如何?”
赵劲松的提议,看似给出了台阶,实则將探查限定在毫无意义的“远观”。
陈文镜心头冷笑。
若就此应下,回去如何向府尊交代?
一句“远观无异状”吗?
那知府在朝廷面前,依旧是个瞎子!
他需要更多。
当下冷然道:
“赵百户体恤下情,下官感佩。”
“只是,文书归文书,事实归事实。”
“五步之外,雾里看花,若此子伤势真有『反覆』,苏老未能及时察觉,將来朝廷专使怪罪下来……”
“这『未能尽责』的过失,怕是一纸文书,也难撇清啊。”
他將“责任”与“观察效果”掛鉤,逼赵劲松给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赵劲松眉头微蹙:
“那依师爷之见?”
陈文镜姿態放低,话却更锐:
“在下岂敢妄改钦案规矩。”
“只是虑及万全。既然不能近查,可否请赵百户,以经办人之身份,略为解说一二?譬如——”
他目光扫过孤鹰枯槁身形,字字清晰地问道:
“此子身上最重之伤,究竟在何处?是头颅,是臟腑,还是……心脉?”
“其『形销骨立』之態,是坠崖时失血过多所致,还是更早之前,便已元气大亏?”
“孤家堡所获『重宝』,与此子究竟有无直接关联?”
这三问,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他不要看伤,他要赵劲松亲口说出与伤势相关的、可能自相矛盾的信息。
任何回答的迟疑、避重就轻或前后矛盾,都会成为他推断真相的碎片。
赵劲松明白,这是对方在规则內能打出的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张牌——
利用主官关切和连带责任,逼迫经办人进行有限度的“案情说明”。
完全拒绝会显得心虚,且坐实“不配合地方”的口实。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陈师爷果然思虑縝密。”赵劲松平稳开口:
“此子最重之伤,在颅脑,乃坠崖时撞击所致,此乃姜首席確诊,亦是其神智昏聵之主因。”
“至於形销骨立……”
他略作沉吟,似在回忆,
“据姜首席推断,恐是坠崖前便已染有消耗性恶疾,或是受惊过度、饮食不进所致。重伤激发旧患,方至如此。”
“至於孤家堡之物……”
赵劲松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文镜,
“本官只能言明,其物特异,於武道一途或有裨益。但与此子伤势是否有『直接关联』……”
赵劲松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让静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承认关联,等於暴露核心;否认关联,则前功尽弃。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承认关联,又將关联解释得极其严重、超出地方官府职权范围的答案。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无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直面某种禁忌的肃穆。
“陈师爷此问,触到了此案最诡譎难明之处。”
他没有否认!
陈文镜与苏怀仁的呼吸同时一滯。
“本官勘查孤家堡,发现此物时,此子便已在侧。”
“二者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若说全无关联……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但,是此物导致了此子的状態,还是此子的状態引出了此物,抑或是……冥冥中有第三股力量,將这两样东西,同时拋到了世人眼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此物性理莫测,此子症状诡譎,皆已远超本官见识,更非霖安府衙乃至南沧州所能勘断!”
“正因二者关联极可能涉及某些……近乎玄异的古老禁忌,本官方不得不以『钦案』上报,请动朝廷专使与宫中高人!”
“在朝廷明断之前,妄动其一,都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
“故而,非是本官阻拦,实是不敢、不能、亦无权,让任何人——包括本官自己——再去深究这其中的关联!”
这番话,比简单的否认可怕十倍。
它承认了关联,却將关联渲染成一口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幽井。
它把赵劲松的“阻拦”,包装成了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朝廷的忠诚。
陈文镜听得背脊发凉。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关联,且是极深、极诡异的关联——但这个答案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迷雾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赵劲松甚至暗示,追查下去可能会有不祥。
这彻底堵死了他任何“依常理探查”的路径。
你无法去验证一个被形容为“玄异禁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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