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阳如血,吾为刘彦(1 / 2)

中平五年秋。

李晨是被呛醒的。

后来他知道,这一天叫中平五年秋。

后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叫刘彦。

后来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还有一笔债没还。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血。满嘴的血。满地的血。满眼的血。

不是普通的呛——是浓稠的、带著铁锈味的液体顺著嘴角滑进喉咙,顺著气管往下灌,把他在那片无边的混沌中生生拽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著,整个胸腔像被人攥紧了揉搓,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味。

不,不是铁锈。

是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晨猛地睁开眼。

灰濛濛的天压得极低,像一块洗旧了的丧布,沉甸甸地垂在头顶。几根枯枝从视野边缘斜刺出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天际,像鬼爪,像临终前向上苍伸出的、永远不会被握住的手。

几只乌鸦蹲在枝头。

羽毛漆黑,眼珠也漆黑。它们低头看著他,歪著脑袋,发出沙哑的、一长一短的啼鸣,像在商量什么,又像在嘲笑什么。

李晨没有力气去管它们。

他感觉到了压在胸口的那股重量。

冰冷、僵硬、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

一张脸。

一张灰白的、毫无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脸,离他的脸不足一尺。

那张嘴微微张著,仿佛临死前还想说什么,却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李晨的心臟停跳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尖叫出声。

那不是人的叫声。那是被恐惧彻底攫住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他手脚並用地往外爬,双手在地上刨,指甲劈裂了也不觉得疼。他把那具压在他胸口的尸体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那具尸体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像破布袋落地的声响。

他继续爬。

他撞上了一棵枯树。

后背抵著粗糙的树皮,才终於停下来。

他大口喘著气。

心臟狂跳,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跳得他觉得那颗心隨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胃里翻江倒海。

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他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他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酸水,又苦又涩,呛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还在吐,直到胃部痉挛著再挤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乾呕。

他瘫软在地上。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曲著,指甲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泥。他的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裤腿,粘腻湿冷。他的牙齿在打战,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像冻僵了似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

瞳孔因惊骇而收缩成针尖。

尸骸。

到处都是尸骸。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荒野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大睁,望著那片永远不会给出答案的天空。有的侧身蜷缩,像在睡梦中死去。有的趴在血泊中,脸埋在泥里,仿佛不愿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他数了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具尸体。

最小的那个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著粗布短褐,蜷缩在一个年轻妇人身边。妇人的手还搭在孩子背上,像在护著他,像在哄他入睡。

李晨不敢再看。

他別过头,喉头滚动,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认得这些衣服。

粗糙的、满是污渍的麻布,边角磨得起毛,顏色洗得发白。这是平民穿的衣服,是那些勉强餬口的小户人家穿的衣服。没有锦缎,没有刺绣,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有。

这是……他的族人。

这是“刘彦”的族人。

这个认知像钝刀剜进心口,不是剧痛,是慢慢往里钻的那种闷痛。

他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死在这里,全家被杀。

刘彦跪在血泊里,忽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倒霉。

是笑这老天爷——你让我替別人活,总得让我知道,替的是谁吧?

他把手伸进那具尸体的衣襟里。

摸出一卷帛书。

——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东西。

他挣扎著爬起来。

腿软得像灌了醋,扶著树干才勉强站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地在那些散落的箱笼和尸体之间穿行。

箱笼被翻得底朝天。衣物散落一地,被人踩进泥里。书籍被撕破了,竹简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踩断,有的被血浸透,字跡洇成一片模糊。

他蹲下身,捡起一卷还算完整的竹简。

《河间孝王刘开族谱》。

他颤抖著手,吹去上面的尘土。

熹平元年诞独子刘彦,年十七。

熹平元年。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

熹平元年是公元172年。中平五年是公元188年。

他今年十七岁。

刘彦,十七岁。

河间孝王刘开之后,当今皇帝刘宏的族弟,一个落魄宗室,全家被匪徒杀害。

歷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变成了一地冰冷的尸体。

他把那捲族谱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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