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葬礼与抚恤(1 / 2)

中平六年三月廿二。

李双下葬。

墓地在南郑北郊,跟王狗儿、杜袭在一处坡地。坡朝南,能看见秦岭的山影,也能看见南郑城楼的檐角。

刘彦没下令公祭。

只说:“想去的人,自己去。”

卯时三刻,徐晃从校场出来。

没带亲兵。

一个人走到右三营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营房里很静。

平时卯时就开始操练的老卒,今天一个都没出来。

坐在铺位上,甲冑披掛整齐,没人说话。

有人看见徐晃站在门口,站起来。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一会儿工夫,全营三百七十二名老卒,全站起来了。

没列队。没喊口號。只是站著。

徐晃说:“想去的,跟我走。”

转身。

身后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能不能去”。

三百七十二人跟著他,走出营门。

走得很慢。没人说话。

只有皮靴踩在土路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城西市口。

刘三娘正揉面。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那些兵从巷口走过。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穿著素色的里衣,没甲冑,没兵器。脸色都一样,绷著,眼睛望著同一个方向——北边。

刘三娘的手停在面里。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但看著那些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伏牛山。那个叫李双的军侯,把自己那份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他说:“给孩子吃。”

当时不敢接。把孩子搂得更紧。

李双没再说。把干饼放在她膝边,转身走了。

刘三娘站在那里,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

忽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从灶台上拿起三个刚出锅的炊饼,用一块旧布包好。追出去。

没喊。只是跟著那些兵,往北走。

城门口。

赵儼站在那里。手里握著一卷竹简,是李双的抚恤文书。昨夜抄了三遍。第一遍太文,怕李母听不懂;第二遍太直,怕李母受不住;第三遍刚好。

看著那些从巷口涌出来的兵。三百七十二人。

认得其中很多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右三营的副队率,姓周,从洛阳跟来的。攻城时冲在最前面,被流矢射中肩膀,自己把箭拔了,用破布塞住伤口,接著冲。

他旁边那个,是去年伏牛山新募的流民兵,姓张,二十出头。他弟弟也在营里,去年冬天病死了。他领了抚恤,一文没动,全托人带回南阳。

他后面那个,是羌人,俄何的手下。汉话不好,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发餉,他都把铜钱数三遍,用一块旧皮子包好,压在铺盖底下。

这些人今天都来了。穿著素色的里衣。没甲,没刀。只是来送一个人。

赵儼看著他们。

忽然想起风华楼那个下午。跟杜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壶茶续了五回水,捨不得要一碟豆子。伙计叉著腰,嗓门大得像打雷。

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然后主公来了。主公把那块碎银放在伙计手里。

主公说:“这两位兄台的茶资,我付了。”

头一回被人“付”。不是施捨。是看见。

低下头。把那捲抚恤文书展开,又看了一眼。

李双,河內温县人,年三十一。

母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一贯。

弟李二,年十四,寄食舅家。每年给钱五百文,到成年为止。

以上抚恤,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把文书卷好。跟在那些兵后面,往北走。

北郊。坡地。

十二名队率站成一排。从右三营三百七十二人里推出来的。每人代表一队,每人手里握著一截白麻。今早从輜重营领的,本用来包扎伤口的,裁成条,系在左臂上。

徐晃站在他们前面。没系白麻。

站在那里,看著那口还没封土的棺材。

棺材是松木的,很薄。营里没好木料,连夜赶出来的。棺盖上有几道没刨平的毛刺,在阳光下泛著白茬。

想起六年前。

白波军。他也是降卒。

头一回上阵,砍了人,回来吐了半宿。队率走过来,踢了他一脚,说:“吐完了就起来,明天还得打。”

那个人不叫李双。后来死了。死的时候,没人给他收尸。

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只知道,李双今天有人送。三百七十二个人送。

忽然开口:“右三营,列队——”

三百七十二人无声列阵。不是在校场。没令旗。没鼓点。只是站成三排,面朝那口棺材。

“敬——”

没喊完。三百七十二人同时躬身。一礼。二礼。三礼。起身。

没人说话。只有风。风从秦岭吹过来,穿过坡地上的枯草,穿过那些系在臂上的白麻,沙沙地响。

棺材旁边,站著一个人。俄何。

没站进队列。站在坡地边缘那棵枯树下,靠著树干,手按刀柄。

披风今天没穿。那件新缝的羌人披风,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铺盖底下。

身上穿的,是去年冬天那件旧的。袖口磨破了,肩部有两道刀砍的裂口,用麻线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听不懂汉话的祭文。也不知道那些人鞠躬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那里。

想起三天前。刑台边。

站在李双身后,手按刀柄。李双跪在台上,没绑绳,没塞口。里衣洗得乾净,头髮重新束过。

行刑前,李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是握紧刀柄。

李双转回头去。刀落下。很短促。像布帛从中间撕开。

收刀入鞘。弯腰,把李双的遗体翻过来。

摸到李双怀里那个小布包。布包被血浸透了。

取出来,交给赵儼。看见赵儼打开布包。

里面是三百文钱,和一张皱巴巴的麻纸。纸上歪歪扭扭写著两行字。

不认识汉字。但看见赵儼把那张麻纸折好,收进袖中。

此刻那张麻纸应该在李双怀里。跟他一起埋进土里。

靠著树干。看著那些人把棺材放进坑里。看著那些人往坑里填土。看著那些人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陇西。阿爸死了。

部落的人也是这样站著,围成一圈,没人说话。那时七岁,不懂为什么站著。

阿妈说:“他们在送。”

他说:“送什么?”

阿妈说:“送他回家。”

站在那里。看著那堆渐渐隆起的黄土。

忽然用羌语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他说:“回家。”

赵儼站在坟前。

把那捲抚恤文书展开。念:

“中平六年三月廿二,故汉中太守府右三营队率李双,下葬於南郑北郊。”

停了停。

“李双,河內温县人,年三十一。”

“中平五年十一月,从刘使君於伏牛山。”

“从征汉中,战功无。安民六事颁后,核抚恤名册七日,无一错漏。”

停了停。

“母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一贯。”

“弟李二,年十四,寄食舅家。每年给钱五百文,到成年为止。”

“以上抚恤,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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