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葬礼与抚恤(2 / 2)

念完了。把那捲竹简折好。弯下腰。放在坟前。

直起身。站在那里。没说话。

很久。

徐晃走过来。站在赵儼身边。看著那座新坟。

忽然说:“赵令。”

赵儼没应。

徐晃说:“李双那三百文钱——”

没说下去。

赵儼说:“交给他母亲了。”

停了停。“连同那张麻纸。”

徐晃说:“纸上写的什么?”

赵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母收。儿不孝。”

徐晃没说话。

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臂上的白麻吹得贴在小臂上。

想起三天前。刘彦说:“你母亲,我养。”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忽然想起李双问过他的那句话。

两个月前。南郑城下,刚打完仗。李双蹲在营火边,忽然问他:“军侯,你说主公为什么收我们?”

他说:“因为主公没人要。”

李双愣了一下。

他说:“主公也是没人要的。”

李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

他说:“好什么?”

李双说:“没人要的人,才懂没人要的人。”

此刻站在李双坟前。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没人要的人,才懂没人要的人。

所以主公懂李双为什么要贪那几文钱。所以主公没辩解,没原谅,没说“下不为例”。

主公只是说:“你这条命,我留不住。但你母亲,我养。”

李双听见了。李双跪在牢里,把头抵在地上。很久。

不知道李双那时候在想什么。

只知道,李双最后那三天,没再求过任何人。只是每天把里衣撕下一截,搓成灯芯,放在碗边。

没油。只是对著那截布条坐著。

也许是在等天亮。也许只是在等。

转身。走回队列前。说:“回营。”

三百七十二人跟著他,往南走。没人回头。

坡地边缘。

刘三娘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手里捧著那个旧布包,里面是三个炊饼。

看著那些人走远。看著那三座坟。

杜袭。王狗儿。李双。

不知道杜袭是谁。但知道王狗儿。去年冬天,死在金牛道的那个少年。记得他排队领粥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眼睛里有一点光。

也知道李双。李双给过她干饼。李双说:“给孩子吃。”

当时不敢接。把孩子搂得更紧。

李双没再说。把干饼放在她膝边,转身走了。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后,李双躺在这里。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李双坟前。蹲下。

把那个旧布包打开。把三个炊饼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坟前。

炊饼还是温的。刚出锅就追出来了。

摆完了。站起来。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下山坡。没回头。

郡府。后堂。

刘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捲阵亡者名册。

翻到新添的那一页。

李双,河內温县人,年三十一。

从征汉中,战功无。

卒於中平六年三月二十。

看了一会儿。提起笔。

在“卒因”那一栏停住。

按例,这里该写“伏法”。

写不下去。把笔搁下。

坐在那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阿福端著一碗粥进来。把粥放在案角。站在旁边,没走。

没看那碗粥。

阿福忽然说:“使君。”

抬起头。阿福站在那里,瘦得跟麻秆似的,眼睛红红的。

他说:“小的……小的刚才去北郊了。”

没说话。

阿福说:“小的看见那些兵,站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小的看见刘三娘,在坟前放了三个炊饼。”

他停了一下。“小的……”

没说下去。

刘彦说:“你想说什么?”

阿福低著头。肩膀在抖。

他说:“小的不知道李队率该不该杀。”

他停了一下。“小的只知道,他给过刘三娘干饼。”

他停了一下。“他给过小的干饼。”

声音越来越低。“小的……小的想给他烧点纸。”

沉默。很久。

说:“去吧。”

阿福抬起头。看著他。

刘彦说:“別让人看见。”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

独坐案前。把名册翻开。

看著“李双”那两个字。提起笔。

在“卒因”那一栏写下:“卒於军”。

搁笔。合上名册。

端起那碗粥。凉了。喝完。放下碗。

窗外,槐树苗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嫩叶还很少。稀稀拉拉的。但还活著。

北郊。

日头慢慢西斜。坡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三座坟静静地躺在那里。

杜袭的坟前,有一块碑。

王狗儿的坟前,有一块木牌。

李双的坟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三个炊饼。摆成一排。

风从秦岭吹过来。吹过那三个炊饼。

炊饼上的热气早就散了。

但它们还摆在那里。摆得很整齐。

像有人专门摆过。又像只是顺手放的。

天黑下来。坡地上没人了。

只有那三座坟。和那三个炊饼。

远处传来鸟叫。夜鸟归林的声音。

飞过这片坡地,没落下。继续往南飞。

飞向南郑城里那些亮著灯火的屋檐。

那里有人在等它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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