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清和巷(1 / 2)

我决定查清和巷的时候,阿六的脸色很精彩。

他先是白了一下。

隨后又青了一下。

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顏色,像南粥棚那锅安神汤兑了西粥棚的稀粥。

“公子,您真要去?”

“去。”

“现在?”

“现在。”

“要不等天亮?”

“天亮就只剩灰了。”

阿六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很有道理,於是更害怕了。

清和巷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等。

礼部旧库刚烧。

杜衡刚死。

宫衣箱底刚拆出人衣合册正册封皮。

沈烈又传来“西南自取”。

这时候清和巷若还没被清乾净,说明清帐会的人不是废物,就是另有安排。

前者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后者。

我让阿六把所有关键证物分三份封好。

一份留承平坊。

一份送都察院。

一份由燕小乙隨身带著。

阿六听到“隨身带著”四个字,立刻把证物箱往燕小乙怀里推。

燕小乙看著他。

“你倒是信我。”

阿六很诚恳。

“小的信燕爷跑得快。”

燕小乙点点头。

“有眼光。”

我不想评价他们。

赵观澜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都察院差役,一个叫秦二,一个叫何七。

听名字就不像会写弹章的,倒像会抄家。

赵观澜还附了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

查物,不抓人;见帐,先封存;遇火,先跑。

我看完沉默片刻。

赵观澜果然越来越了解我。

阿六凑过来看,指著最后四个字道:“公子,赵大人真是明白人。”

我把纸收好。

“你最喜欢哪句?”

“遇火,先跑。”

“很好,你留府里。”

阿六立刻改口。

“小的觉得查物也很好。”

周显是被我派人请来的。

准確说,不是请。

是告诉他:清和巷若查出礼部旧衣箱,他不到场,礼部日后说不清。

於是周显来了。

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但衣冠还是整理过。

这就是礼部人的本能。

哪怕要去火场、粥棚、清和巷这种鬼地方,也要先把帽子戴正。

我看著他。

“周大人辛苦。”

周显苦笑。

“沈大人这几日说辛苦,下官听著都像催命。”

“习惯就好。”

“下官不太想习惯。”

“晚了。”

周显不说话了。

我们出门前,秋棠又来了一趟。

她带来萧令仪一句话:

“清和巷若有帐,不要只看银,也要看衣。”

我听完,点了点头。

萧令仪这句话提醒得很准。

清和巷若真是中转点,帐上未必会直接写银。

他们可能写米、药、衣、香、箱、车。

读这种帐,不能只盯钱。

有时候一件衣,比一千两银子更能杀人。

清和巷在城东。

靠近几家票號、旧粮行和脚店。

这里白日人多,夜里反倒冷清。

巷口掛著两盏破灯笼,灯笼皮旧得发黄,光透出来也是灰的。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宅、粮铺、杂货小院。

地面有车辙。

很多。

新的压著旧的。

旧的被水衝过,新的还带著湿泥。

燕小乙蹲下看了一眼。

“今天有车走。”

我问:“几辆?”

“至少三辆。两辆空车出,一辆重车进。”

阿六小声道:“这也能看出来?”

燕小乙懒得解释。

我替他说:“空车辙浅,重车辙深。你若再多吃几张饼,也能留下重车辙。”

阿六默默捂住自己的肚子。

巷子深处,有一块旧牌。

清和义仓。

牌子掛在一座老宅门上,字漆斑驳,像很多年没重新刷过。

可门环很乾净。

门槛也乾净。

这说明它旧得给人看,新的留给自己用。

门口站著一个老门房。

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隨后立刻露出笑。

“几位官爷,这么晚……”

话没说完,秦二已经把都察院腰牌亮出来。

老门房笑僵了。

我问:“这里是清和义仓?”

“旧牌子,早不用了。”老门房忙道,“现在只是存些杂粮杂物。”

“谁管?”

“东家不在。”

“东家叫什么?”

“不知道。”

阿六在我身后小声道:“又是不知道。”

我问:“你在这里看门,不知道东家叫什么?”

老门房苦著脸。

“小老儿只领月钱,不问东家名。”

这话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但在清和巷,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活到说下一句话。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往前站了一步。

老门房立刻抖了。

“小老儿真不知道!只知道管事姓胡,大家叫他胡帐房。”

“人呢?”

“下午出去了。”

“去哪?”

“不知道。”

很好。

清和巷的人,对不知道这三个字很熟。

我没再问,直接道:“开门。”

老门房犹豫。

秦二把腰牌往前一递。

“奉都察院查案,阻拦者同罪。”

老门房赶紧开门。

门一开,里面一片黑。

味道先出来。

粮味。

霉味。

药味。

还有很淡的一缕安神香。

阿六立刻捂鼻子。

“公子,这味又来了。”

我点头。

清和巷果然没让我失望。

它臭得很诚实。

院中摆著几排空架子,墙边堆著麻袋,但多是空袋。右侧有一间大屋,门半开著,里面像仓房。左侧是一排小房,窗户都关著。

看起来很空。

空得很有问题。

一个真正废掉的义仓,不会这么干净。

一个真正还在用的仓,也不会这么空。

只有刚被清过的地方,才会空得像知道我要来。

我走进仓房。

地面扫过。

扫得很用力。

可扫得越用力,越容易留下痕跡。

墙角还有米粉。

细细一层,落在砖缝里。

我蹲下,用指尖捻了捻。

不是普通新米粉。

里面混著旧仓霉粉。

和西粥棚米袋上的旧米气味相近。

阿六凑过来。

“这是米?”

“是米。”

“他们不是搬空了吗?”

“搬空不代表没来过。”

我指著墙边。

“你看。”

墙边有几道麻袋拖痕。

拖痕新,边缘还有碎米。

这说明不久前这里堆过粮。

而且数量不少。

我又走到另一边。

地上有几滴褐色药渍。

已经干了。

我用木片刮下一点,闻了闻。

阿六嚇得立刻后退。

“公子,您怎么什么都闻?”

“鼻子比嘴可靠。”

药味很淡。

不是普通苦药。

有安神汤底子。

南粥棚。

清和转供。

对上了。

周显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不好。

我问他:“周大人,礼部旧衣箱会从这种地方走吗?”

周显皱眉。

“按规制,不会。”

“按不规制呢?”

他沉默。

这几日他对“不规制”的了解已经很深了。

仓房角落里堆著几只木箱。

箱子空了。

但箱底还残著熏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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