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清和巷(2 / 2)

周显上前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变了。

“这箱钉……”

“认得?”

他点头。

“礼部仪制房送內袍那只箱子,四角用的是同样的扁钉。寻常箱钉是圆头,这种扁钉多用於衣箱,防鉤丝。”

我看他。

“周大人確定?”

“確定。”

“阿六,记。”

阿六立刻写。

周显这次没有阻止。

他现在也需要证据证明,礼部並不是全员傻子。

我们继续往里查。

左侧小房里,有一间像帐房。

桌椅还在。

帐册没了。

炭盆里有灰,灰还没彻底冷。

阿六一摸,差点烫到手。

“公子,刚烧不久!”

我看著炭盆。

里面烧的是纸。

烧得很碎。

但清帐会的人有个毛病。

太自信。

他们觉得烧成灰就没了。

可有些纸,烧过后会留下压痕,尤其是帐纸、票纸、厚封。

我让阿六取来薄板,小心把灰摊开。

灰里有几片没烧透的边角。

一片上残著“南”。

一片上残著“礼”。

还有一片写著“宫”。

宫字出现时,屋里静了一下。

阿六的笔尖停住。

“公子,这个宫……”

我点头。

“记。”

他咽了咽口水,写下去。

清和巷的帐房灰里出现“宫”。

这比宫衣箱底拆出人衣合册封皮更说明问题。

宫衣不是单独来的。

清和巷早就有“宫”这条去向。

我看著那片残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冷。

清和这条线,比我想的更深。

粮走户部。

药走粥棚。

旧衣走礼部。

宫衣走內廷。

每条线都能单独解释。

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我们正查著,燕小乙忽然从后院回来。

“后面有马厩。”

“有马?”

“没有。走了。”

“多久?”

“一个时辰內。”

“几匹?”

“两匹。”

他停了一下,又道:“有一匹掛过短兵。”

我看向他。

“怎么看出来?”

“马槽边有刀鞘擦痕,皮革味重。不是普通护院。”

阿六小声问:“清和巷的人?”

燕小乙摇头。

“像西南人。”

屋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我走到后院。

马厩確实空了。

地上还有新鲜马粪,旁边有一小块被踩碎的乾草,草里夹著一点红土。

京城没有这种红土。

西南山路常有。

我蹲下,捡起那点红土。

手指慢慢收紧。

许三刀。

他来过。

或者西南的人来过。

我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清和巷不是只有我盯上了。

沈烈的人也盯上了。

这意味著两件事。

第一,西南暗线已经发现清和巷有东西。

第二,他们可能比我早一步拿走了某些东西。

如果他们拿到的是能证明旧案的帐,那还好。

如果他们拿到的是清帐会故意留下的假帐……

大婚那日,沈烈的人就会被推著往死路上走。

阿六看我脸色,声音都轻了。

“公子,三刀爷来过?”

“可能。”

“他来干什么?”

“拿帐。”

“拿到了吗?”

我看著空荡荡的马厩。

“不知道。”

燕小乙忽然道:“这里还有脚印。”

他指向马厩后门。

泥地上,有一组很深的脚印。

步子稳,脚尖略外,右脚压得更重。

很像许三刀。

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

轻。

窄。

不熟悉。

我问:“追哪去了?”

燕小乙道:“后巷。”

“能追?”

“现在追,追脚印。人早走了。”

我点头。

不急。

先查完这里。

如果许三刀来过,他一定也会留下痕跡。

父亲的人做事乾净,但和清帐会不同。

清帐会喜欢烧。

西南人喜欢带走。

带走就会留下空处。

而空处,有时候比灰还会说话。

我回到正屋,重新看那块清和义仓旧牌。

牌子掛在门內侧,背面贴墙,看似只是旧物。

可它太旧了。

旧得像故意让人不想碰。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旧牌底部有一点松。

我叫燕小乙。

他用刀背一敲。

旧牌后面掉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背面,密密麻麻刻著小字。

不是普通帐。

是暗记。

阿六凑近,眼睛都花了。

“这写的什么?”

我看著那些字。

户,米二十,西。

礼,衣三,宫。

南,药四,清。

西,牌七,出。

宫,衣一,封。

每一行都短。

像货物来往暗记。

户,可能是户部。

礼,礼部。

南,南粥棚。

西,西粥棚,或者西南?

宫,宫中。

我看到“宫,衣一,封”时,心口轻轻一沉。

宫衣箱。

果然从清和巷过了手。

或者至少,清和巷记录过这件宫衣。

而“礼,衣三,宫”,很可能就是旧灾衣三箱中那一箱未入明库,转入宫衣线。

周显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

“这……这可作证。”

我看他一眼。

“周大人现在很懂。”

他苦笑。

“不懂不行。”

我把木片封好。

这东西很重要。

比烧剩的残纸更重要。

它证明清和巷不是单次转运。

而是长期中转。

粮、药、衣、牌、宫,全在这里走过。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秦二的声音。

“沈大人!这边还有东西!”

我们赶过去。

马厩后门旁,墙缝里卡著一小截纸条。

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又没塞深。

我取出来。

纸条上是很熟的字。

许三刀的字不算好看,但很硬,像刀刮过木头。

上面只有一句话:

清和帐,我取一半。

我看著纸条,心里慢慢沉下去。

果然。

许三刀来过。

而且拿走了一半帐。

问题是,他拿走的是哪一半?

真帐?

假帐?

还是清帐会特意留下来,等西南人拿走的那一半?

阿六声音发颤。

“公子,三刀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纸条收起。

“意思是,他也开始查帐了。”

阿六眨了眨眼。

“这不是好事吗?”

我看向空荡荡的马厩。

“不一定。”

一个习惯用刀的人,忽然开始查帐。

要么说明他真的急了。

要么说明他拿到帐之后,会比任何人都更想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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