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请君入瓮,山雨欲来(1 / 2)
听见李仁孝这句问话,中年男人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嘴角反倒愈发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因为他非常清楚,当对方开始问出这个问题时,便意味著那扇紧闭的心门,已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愿意谈条件,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点头。
余下的,不过是討价还价罢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和缓,“睿王殿下放心。事成之后,这中京城,自然是我们的。你们也不必妄想去顛覆大梁的江山,这不现实。但……”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著李仁孝的双眼,“我们可以给你西凉故地。”
他缓缓踱了两步,將那个精心编织的蓝图,不急不缓地铺展在李仁孝面前。
“届时,你们先率兵入宫,控制住朝臣。文武百官皆在你手中,殿外的禁军便只能投鼠忌器。而我们的人,会在暗中配合,为你们开闢一条安全的退路,护送你们完成撤离,回归故土。到了那时,天高皇帝远,西凉的草原与戈壁,仍旧姓李。”
李仁孝眉头紧锁,並未被这番动人的前景冲昏头脑。
他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道:“这说法太潦草,你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不仅不生气,反倒仿佛在讚许他的谨慎,“劳烦睿王殿下去联络所有你们能够联络的力量。各府的护卫,昔日的旧部,只要握得住刀、听得了令的,全部集结。同时,我们会为你提供五百名死士,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亡命之徒。”
“明日晚上,你们率兵在北城集结,时辰一到,便趁势攻入宫城。我们的人,会在那时暗中为你打开天运门。宫门一开,你们便直扑回春殿,那里到时会是群臣匯聚议事之所。”
李仁孝默默听完,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冷静,“这法子不好。”
他抬起眼,直视著中年男人的眼睛,“巡防营不是死人。禁军也来得很快。陛下的威望有多高,你们比我更清楚。以我们区区府邸护卫和五百死士人手太少。一旦宫中有任何一人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哪怕只是拖住我们一刻钟,禁军合围,我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中年男人闻言,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瞭然,他微微俯身,凑近李仁孝,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这世上最隱秘的秘密。
“那如果我告诉你明天,在戌时之前,皇帝就会驾崩呢?”
李仁孝的瞳孔骤然一缩。
中年男人缓缓直起身,负手而立,“在宫城的禁军之中,也有我们的人。届时,皇帝驾崩的消息会与你们攻入宫门的消息同时传开。百官惊惶,群龙无首,禁军人心浮动,谁还有心思去抵挡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你只需挟持百官与太后,我们在百官之中,早已布下了后手,届时这些人会暗中配合你们进行谈判,逼朝廷放你们安全归国。你们释放部份官员表明诚意,只需要带著太后为质,一路退到西凉故地,自此便天高任鸟飞。”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向李仁孝展示他胸中那幅混乱而壮阔的图景。
“镇海王远去江南,凌岳身在北疆,孟夫子已死,辛老太师病危不起,老军神早已亡故。余者,像定国公、安国公之流,於军中尚可,但在朝堂之上並无足够的威望可以服眾。届时这座偌大的中京城中,没有一个能一言九鼎、压得住阵脚的人。皇帝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开,所有人心里头最先盘算的,绝不会是追一群反贼而是新君是谁,拥立之功落在谁头上。谁还顾得上你们呢?”
李仁孝安静地站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
唯有负在身后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仿佛在思量中年男人这番话的真假,又似乎在权衡按照这个计划,他们能有多少胜算。
李知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的目光在李仁孝与中年男人之间来回游移,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像一个囚犯在等待著最终的宣判。
沉默在这间狭小的木屋中蔓延。
连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在此刻都清晰可闻。
中年男人並不催促。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轻轻放在李仁孝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两百万两银票。”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事成之后,你带著它们回去这便是你復国之初的立身之本。”
他收回手,將双手拢入袖中,目光直直地看著李仁孝,脸上的笑意终於敛去了几分,“我们的诚意,已经足够。若是到了这一步,睿王殿下仍旧觉得信不过,那我们也只能採用另外的法子了。”
这是最后通牒。
同样,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仁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过了许久,他终於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区区贱名,不足掛齿。”
李仁孝冷哼一声,“你连身份都不肯露,本王凭什么拿身家性命,拿所有西凉人的前途,陪你赌这一局?”
中年男人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第一,不是你陪我赌。我也知道,睿王殿下压根就不想叛变。您只想著安安稳稳地做您的寧德王,保住西凉人这点来之不易的太平。但很可惜如今的形势,已由不得您。是形势所迫,您必须要叛这个变。”
“第二,我姓崔,在家中行六。您可以叫我崔六。”
崔六。
李仁孝的瞳孔再次不易察觉地一缩。
以他的出身,自然对整个天下的世家大族都曾下过一番功夫去了解。
他没想到,唐末那场焚天大火,竟然还未彻底將这百足之虫烧尽。
他们死而不僵,甚至有余力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搅动这等风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李仁孝走了。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拿著那个布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木屋,消失在了庭院的雪径尽头。
崔六没有逼迫他表態。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背影远去。
他们彼此都明白,当所有的利害关係都被条分缕析地摆在面前,当所有的后路都被一一堵死,双方都足够聪明时,那么一切,便终究会按照他们各自心中所设计好的那个剧本,分毫不差地铺展开来。
言语承诺本身,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崔六才缓缓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一直留在房中,大气都不敢出的李知义。
他缓缓开口,“康王殿下,这些日子,前期的联络奔走,都是你一力操持。”
“明日给你们那五百死士,在明面上,他们是奉你皇兄李仁孝的號令,但实则他们会完全听从你的指挥。”
“等大局一稳,你便可以寻个机会,除掉李仁孝。届时,你独掌大局,振臂一呼,便是实打实的西凉之主。”
李知义闻言,心中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崔先生栽培!在下铭感五內,绝不负先生厚望!”
崔六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表演。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如初,“无需道谢。我之所以这么做,並非对你有什么偏爱。”
他顿了顿,毫不避讳地直接道:“以李仁孝的城府与手腕,若真让他做了西凉之主,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我们虽然希望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存在著一个西凉,以稳固我们世家的利益格局,但我们並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大而不受掌控的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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