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2 / 2)

“到他四十四岁时,他终於倾尽权柄,促成了与北方胡酋的合议,从此,划淮为界,南朝称臣,换得偏安一隅。”

“到他五十岁时,南朝有一位盖世名將,数次北伐,大破胡酋,眼看就要直捣黄龙,还於旧都。”

“可就在此时,这位宰相,却以莫须有”三个字,催促那新帝连下十二道金牌,將那位名將从前线召回,最终害死於风波亭。”

风波亭!莫须有!

故事说到这里,谁人都知道刘公公所言何人了!

然而,怎会如此!

这等奸臣,过往竟然也是主战、忠贞之臣吗?!

刘若愚环视眾人,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无人应答。

但每个人的心底,都在默默念叨同一个名字。

—秦檜!

“咱家问问你们,”刘若愚继续开口。

“他是一开始就立志要断送北方,向胡虏屈膝称臣的吗?”

“在他出生於江边舟中之时?”

“在他贫寒潦倒,教授童子之时?”

“在他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意气风发之时?”

“还是他面对胡酋兵临城下,大呼决不能降”之时?”

无人回应,许多人都在消化著这个重磅消息。

刘若愚看著他们,语气稍缓,却更显幽深。

“人立了志,却不意味著,就能守住志。”

“人生的路很长。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境遇,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

“人各有志,有的如鸿鵠振翅高飞,志在千里;亦有的如檐雀衔泥筑巢,但求眼下安稳。”

“然而,世间万物,唯有“始终”二字,最为难得。”

“不是所有人都能將自己的志向贯彻始终,做出一番事业的。”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

“陛下让咱家来问问诸位。”

“在座这一百人,十年,二十年之后,有多少人,会是直捣黄龙的岳飞?”

“又有多少人,会是那遗臭万年的秦檜呢?”

眾人默默无言。

刘若愚隨手点起方才那个自比汲黯的年轻人:“你,来说说。”

那年轻人此时却是尷尬了,片刻后苦笑道。

“回公公,学生————自然是耻於做秦檜的。只是,岳武穆那般顶天立地的人物,学生————又何敢比擬————”

刘若愚忍不住摇摇头。

“在你们心中,岳武穆难道生来便是岳武穆吗?”

他不等回答,声音一沉,斩钉截铁地说道:“不!”

“岳飞何许人也?他乃是相州农户出身!”

“他年轻之时,也不过是官府之中的“游徼(jiào)”罢了”

“什么是游徼?!”刘若愚提高声量,“那不就是捕快!不就是胥吏吗?!

不就是在座诸位,今日的身份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长乐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岳爷爷————当过胥吏?

他自小听著评书长大,说来说去,无非是精忠报国,枪挑小梁王,大战牛头山,十二道金牌————

可这“游微”之说,许多人却是第一次听闻!

这就和前面所讲,秦檜最初,居然是主战忠贞之臣一般令人意外!

只听刘若愚继续说道:“岳飞能以一介胥吏之身,最终名垂千古,尔等今日与他起点相同,又为何不能?!”

“退一万步讲,就算尔等成不了岳飞,难道连他身边的汤怀、王贵、张显,都做不得吗?!”

一番话,说得眾人是心潮起伏。

刘若愚看著他们的神情,语气復归平淡。

“陛下有言,少年之志,最为可贵。”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跳过了几个头髮已微微发白的中年吏员。

“尔等今日回去,將自己的志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好,明日带来。

,“这些志向,会尽数收入宫中,呈陛下御览之后,再尽数封存。”

“待到十年之后,再將它启封开看。”

“看看届时,今日这百名新吏之中,到底是出了几个岳飞,又出了几个秦檜”

“这,便是陛下与诸位所定的,十年立志之约!”

话音落下,直房之內,一片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却非死水,而是暗流。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瞪大了眼睛。

更多人却只是脸色涨红,左顾右盼,却又不敢隨便发声。

就在眾人还在心潮澎湃之际,观察许久的吴延祚却已然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起身,对著刘若愚长身一揖,声音洪亮,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学生等,谨遵陛下圣喻!”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

其余眾人慌忙跟著起身,纷纷躬身行礼:“学生等,谨遵陛下圣喻!”

刘若愚的眼神在吴延祚身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要与各位说的话,咱家到此便已尽数转告了。”他淡淡地说道,“新政方起,诸多事务繁忙,咱家也就不久留了。接下来,就让倪大人来说下面的事情吧。”

说罢,他对著一旁的倪元璐微微一拱手,便再不多言,转身向堂外走去。

等刘若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內依旧安静了数息。

终於,不知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一个信號,紧绷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堂內衣料的摩擦声、挪动身体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嗡嗡的声响。

“十年之约————”

“新政吏员,竟是如此天子垂顾之路!”

“果然,秉公直言就是对的!”

“岳爷爷居然也做过胥吏?”

堂內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眾人交头接耳,交换著彼此眼神中的激动与热切,方才强压下去的火焰,眼看就要蓬勃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倪元璐往台上一站,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將目光淡淡地一扫。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噪音,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从前到后,一层层地平息了下去。

倪元璐等到堂內再无半点声息,这才缓缓开口:“本官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主掌各位在这月余时间內的培训诸事。”

他顿了顿,看著台下各人,语气陡然转冷。

“国朝百弊丛生,又逢此人地之爭之千年变局,新政中人,正是要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

“然而这等挽天倾之伟业,却不是谁都能一起来做的。”

“区区一门吏考,远远不够!”

“这不过是尔等迈过的第一道关卡罢了。”

“接下来,还有数桩大考。桩桩都是既要忠直,又要能力。”

“几轮过后,眼下这一百名新吏,说不准,还能不能剩下五十人。”

“诸位!”

“在激动之前,还是先听听本官这边的章程吧!”

“岳飞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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