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万更求票)(2 / 2)

“要好,不也得先好那些水路码头、铁路沿线的好地方?”

“咱这淮北,这地方,从古到今,他娘的就是个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

这话说的是逃荒要饭的,走遍千里万里,最后还是觉得淮河边上討生活最容易。

“为啥!?”

“因为这儿穷人多,能討到口吃的。”

许成军刚要说话,就被老头打断。

“老话也说了,淮河不治,安徽难安”。咱这儿,十年九淹,淹完了旱,旱完了碱。”

“建国那会儿,咱这叫行洪区”、蓄洪区”,名字好听,就是大水来了得淹的地方;七八十年代,报上又说咱是贫困地区”、吃返销粮的大户”;

我听说南边人扯閒篇,说咱出去的都是干小偷的”————”

“哪怕到了你说的以后,许作家,皖北这块,又能是啥富裕地方唷?骨头缝里都是穷气,几辈子了,改不了。”

许成军咂舌。

类似的言论前世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能理解,谁都想这一亩三分地更好点。

人觉得没希望肯定是有情绪。

相比安徽,东北、西北兴许情绪更大点。

这个时代得人都有难处,但哪怕地里拋食,你不爭著点,食也得被抢光。

冷风吹过档案馆破旧的门廊,捲起几片枯叶。

远处村庄的上空,炊烟稀稀拉拉。

许成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能立刻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或安慰。

“魏伯,”

他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汉瘦削而佝僂的肩膀,“您说的————是实情。路还长,也难。但总得有人想著往前蹚,是不是?哪怕慢点。”

魏伯抬起眼皮,嗤笑。

“嘁——”

“年轻伢子我也懒得跟你爭,这块地没指望。”

他又低下头,狠狠吸了口早已熄灭的旱菸袋,含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许成军无奈地摊了摊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穷不可怕,没盼头才可怕。

说不清的。

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推开门。

县长刘学国正翘著腿坐在长条会议桌顶头,手里掐著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31

,眯著眼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许成军那一脸鬱闷,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咋的?在魏老鬼那吃瘪了?”

这几日,许成军常往县里跑。

这位刘县长倒是出乎他意料,並没有摆架子,反而经常“碰巧”出现在他所在的办公室或资料室,扯几句閒篇,开过几次小范围的座谈会,话糙理不糙,聊的竟还真是些实际问题。

虽然满口粗话,烟不离手,形象颇有些“老混蛋”的架势。

但许成军能感觉出来,这位从公社书记一步步干上来的“刘阎王”,肚子里有点真东西,对县里的困境和可能的出路,有著基於经验的直觉判断。

反倒是那位县里的一把手张书记,许成军来了这些天,一次都没见著,据说一直在地区开会。

许成军也不跟他客气,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气:“老魏觉得日子没盼头唄。还能咋的。”

“嘿!我他娘的以为什么大事呢!”

刘学国把菸灰隨意弹在面前的陶瓷菸灰缸里,“咱县里头,这种老登可不少!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眼里就只有那两垄地,天旱了骂娘,水淹了哭天。觉得日子没奔头?”

“都他妈是地里刨食的狗东西,”

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並无多少真正的鄙夷。

“再次,还能次过六零年上凤凰山啃树皮、挖野菜观音土那会儿?现在好歹锅里有点油星了,倒他娘的觉得没指望了?扯淡!”

一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钱大姐,一位四十来岁、剪著齐耳短髮、做事利落泼辣的女干部,正在给许成军倒茶,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就是!刘县长这话话糙理不糙。”

“许作家,你別看魏老头说得惨,他家去年刚起了三间新砖房,儿子在蚌埠学开拖拉机呢!这些老辈人,苦惯了,嘴上不念叨点难处,显不出他过的日子有分量!这叫哭穷哭惯了,真富了也不会笑”!”

到別说,这几句粗活带著说不出的通透。

地头有地头的生存哲学和表达方式。

苦涩中往往包裹著坚韧,抱怨里也可能藏著对更好生活的、变相的期盼。

许成军摇摇头,笑了,打开笔记本:“得,我说不过你们。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大概的框架,不成熟,您给把把脉。”

他拿出了《东风县十年发展规划(初稿)》。

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

刘学国听得很认真,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等许成军说完,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有点意思!还挺实在!”

他转头就朝门外吼,“小陈!小陈!”

秘书小陈应声跑进来。

“去!马上把孙县长、王副县长给我叫过来!现在就来!”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再把农业局老赵、工业局老钱、社队企业局老吴、交通局老孙、还有计委那个谁————对,李主任!全给我喊来!开个现场碰头会!”

他语速飞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是许作家弄了个发展规划,我听著还行,让大家一起来喷喷,看能不能落地!麻溜的!”

小陈一愣,看了眼许成军,又看看县长,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钱大姐笑著对许成军说:“得,许作家,你这稿子面子大,刘阎王”要升堂会审了。待会儿那帮土皇帝”来了,你可撑住。”

许成军无奈地摊手。

楼下。

几个局长已经嘀咕了一轮。

农业局的王局长嗓门最大,一脸不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伢子,毛都没长齐,懂他妈什么规划”?懂他妈怎么犁地、怎么间苗、怎么防虫?写两篇文章就成神仙了?真是出了个名人,全县都得跟著当猴耍!”

工业局老钱皱著眉头:“刘阎王这又是唱的哪出?嫌咱们还不够忙?”

社队企业局的老吴相对圆滑些:“少说两句吧,县长叫,总有他的道理。听听唄,又少不了二两肉。”

这些人就在刘学国喷火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落了座。

刘学国把菸头狠狠摁进堆成小山的菸灰缸里,“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一激灵。

“都他妈给老子把脸上那二两死肉收一收!”

他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不服不忿的,给谁看呢?嗯?”

他手指头点著下面,“老子我他妈舍下这张老脸,低声下气请人家成军同志一一国作协的大作家,中央掛了號、能去经济领域备询”的专家,正儿八经的復旦大学研究生!—一来给咱们东风县这烂摊子把把脉,出出主意。你们他妈倒好,在这儿给我摆谱、装大瓣蒜?不想听的,门在那边,现在就给老子滚蛋!东风县不缺你这號混日子的菩萨!”

一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怒骂,瞬间把会议室里那点牴触情绪压了下去。

眾人这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刘阎王”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那是真敢骂、真敢撤、也真能在地区领导面前梗著脖子为县里爭利益的主儿。

一时间,台下噤若寒蝉。

刘学国喘了口粗气,指著许成军:“这位,许成军同志,我就不多介绍了。

人家是文化人,是专家,肯屈尊来琢磨咱们这土坷垃地方,是咱们的运气!成军同志,你给这帮榆木疙瘩讲两句?甭客气!”

许成军站起身,拉过椅子,很自然地坐下声音清晰沉稳:“刘县长过誉了。在座的各位领导,说句实在话,论年纪,很多都是我父亲许志国校长的同辈;论对东风县这一亩三分地”的热悉和付出,我更是远远不及。今天坐在这里,谈不上什么专家指点”,更不敢当什么规划”。我就是个离开家乡几年、读了点书、走了些地方,回过头再看看生养自己土地的晚辈。

有些外面的见闻,有些读书得来的零碎想法,加上这几天查资料、听魏伯他们嘮嗑的感触,攒在一起,形成了一些不成熟的戏言”。说得不对,各位叔叔伯伯权当听个笑话,拍砖指正;万一有那么一两点,能给大家提供个不一样的思路,也算我没白回来这一趟。”

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也说得巧妙。

果然,台下几个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响起一阵稀稀拉拉、谈不上热情但也算给了面子的掌声。

许成军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我想聊的这些戏言”,基於一个或许很多人觉得遥远、但在我看来確定无疑的起点:那就是,中国必將重新崛起,並且在不远的將来,在世界的发展格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开场第一句,就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世界格局?

中国崛起?

这跟他们东风县的麦子水泥有什么关係?

许成军不管他们的错愕,继续描绘:“在这个崛起的大盘子里面,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的这片地方,將会成为驱动整个国家经济前进的最重要引擎之一,一个充满活力的巨大经济多极。而我们安徽,特別是毗邻长三角的皖东皖中地区,必將受到这股强大经济能量的深刻辐射和牵引。近水楼台,未必先得月,但一定先感受到潮汐的涌动。”

他从世界经济重心可能的转移,谈到技术进步对產业布局的影响,再落到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潜在选择。

话语里没有套用深奥的经济学术语。

台下,那些原本只关心今年化肥指標、拖拉机维修、社队企业能不能扭亏的局长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辈子在县域打转,最高视野不过是地区行署,何曾有人跟他们这样谈论过“世界格局”和“国家崛起”?

虽然似懂非懂,但那种磅礴的气势和內在的逻辑力量,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那么,我们皖北,我们东风县,在这个大的浪潮里,会处於一个什么位置?”

许成军话锋一转,从云端落回地面,“我们不是潮头,可能暂时也成不了弄潮儿。但我们绝不能做被浪潮拋下、甚至淹没的岸滩!我们要做的,是认清这股潮水的方向,提前准备好小船,甚至只是几块结实的木板,在潮水漫过来的时候,能够搭上去,借力前行,而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

接著,他结合查阅的资料和实地感受,开始具体分析:“眼前的机遇,头一件就是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的全面推行。这不是简单的分田,而是把千百年来捆在农民身上的绳索鬆了一松,释放出巨大的生產积极性。粮食多了,农民手里有了点活钱,这就是最原始的资本,是乡镇企业和家庭副业起步的第一滴油。”

“第二件,是全国上下开始鬆动的市场管制和社队企业的萌芽。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农村搞多种经营。我们的石灰岩、石英砂,我们的粮食油料,靠近蚌埠这个枢纽,这就是我们的木板”。能不能趁著这股政策东风,把建材搞起来,把粮食加工搞起来,给蚌埠的工厂做点配套零件?哪怕一开始只是土窑烧砖、石料厂、榨油坊、螺丝帽加工点,那就是开始,就是积累!”

他甚至展望得更远:“再往以后看,如果国家发展得更快,对外开放的步子更大,比如將来有一天能加入世界贸易的大家庭,那么对基础设施的需求会爆炸,建材行业会迎来黄金时代;农副產品的商品化、精细化要求也会更高;交通物流的地位会更加突出————我们现在著眼的水泥產业雏形、食品加工升级、甚至依託蚌埠搞仓储转运的念头,到那时候,可能就是顺势而起的关键!”

他从下午一直讲到窗外天色泛红,从世界大势讲到东风县田间地头可能发生的变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层层递推的逻辑、基於现实的假设和一种灼热的、对这片土地未来“理应更好”的信念。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有许成军清朗的声音和刘学国偶尔用力吸菸的噝噝声o

那些局长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到震惊、茫然,再到后来的沉思、专注,乃至偶尔的激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论述。

但那种將小小东风县放置於时代洪流中考量的视角,那种在困顿中硬生生劈凿出希望通道的劲头,深深撼动了他们。

有点牛逼!

刘学国早已忘了抽菸,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著许成军。

他是“坐地炮”不假,从公社干事干到县长,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

但他不是没见识,他是滁州地区最年轻的县长,当年也是有过抱负、想过干一番事业的。

许成军的话,像一把钥匙,哗啦一下打开了他心里某个被现实尘封已久的匣子。

里面那些模糊的、关於县里该如何发展的碎片想法,被这股宏大的逻辑串联、照亮、提升了。

他隱隱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只是“戏言”!~

其中许多方向,虽然超前,却真的可能有用,甚至可能就是东风县未来几十年该走的路!

许成军终於停下,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各位领导的实干,离不开政策、资金、技术的支持,更离不开咱们东风县几十万老乡的苦干。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我今天说的,只是轮廓。具体怎么迈步,会不会摔跤,还得靠各位。”

许成军声音落下,会议室里那被宏阔图景撑开的寂静,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迎著刘学国灼热的目光,以及台下那些尚未完全从“世界一中国一皖北一东风”逻辑链中挣脱出来的局长们的注视。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將漫天云锦收拢成尺素的从容。

“其实,”

他轻轻开口,试图扎进每个人的理解深处,“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落到咱们东风县具体要怎么做,大概可以归结为几句大白话。”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过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服务大局。咱们的眼睛不能只盯著自家院里的三瓜两枣,得看清楚国家在往哪儿走,政策在鼓励什么,限制什么。咱们的发展,得顺著这个势”,不能逆著来。比如国家现在鼓励农村搞活经济,鼓励社队企业,这就是大局,咱们就得在这个框框里,把文章做足。”

“第二,精准站位。东风县不是上海,也不是合肥。咱们的优势是靠近蚌埠,有点石头有点砂,地里產粮食。劣势是基础差,底子薄,人才少。所以,咱们不能好高騖远,去羡慕人家搞电子、搞汽车。咱们的位”,就是依託资源,依託区位,从最低端的建材、最简单的加工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站准了这个位,劲儿才使对地方。”

“第三,提前布局。不能等潮水到了跟前才现找木头扎筏子。现在就得想著,如果三五年后建材需求大了,我们的石灰岩开採能不能跟上?质量能不能提高?如果以后对食品要求高了,咱们的油坊、麵粉厂能不能升级设备?人才更是如此,现在就得有意识送年轻人出去学技术、学管理,哪怕只是去蚌埠的厂子里当学徒。布局早一步,將来就主动一分。”

说到这儿,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位局长、副县长的脸,语气稍稍加重,吐出了最后一句:“第四,反腐倡廉。”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了一下。连一直沉浸在兴奋中的刘学国,眼神都骤然锐利,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台下几位局长更是神色各异,有的下意识挪开视线,有的皱起眉头,有的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话可能不中听,”

许成军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但我要说。发展经济,资金、

项目、政策都会来。如果管不住手,守不住底线,今天批出去一块地,明天拿走两条烟;这个厂子给点补贴,那个工程拿点回扣————再好的规划,再多的投入,最后都会肥了个別人,坑了全县老百姓,烂了咱们东风县发展的根!风气坏了,人心散了,什么事都干不成,干不好。这一点,必须从现在就想清楚,立规矩,严执行。否则,一切免谈。”

他话音刚落,刘学国“霍”地站了起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尚在消化吸收、表情各异的下属们,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都他妈的听清楚了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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