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雨停了,但湿意还在(1 / 2)

第229章 雨停了,但湿意还在

最后他合上稿纸,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没去宿舍楼,而是拐去了校门外那家通宵营业的小麵馆。

点了六碗红烧牛肉麵,让老板打包。

提著热腾腾的面,他敲响了312的门。

开门的是程永欣。

“成军?这么晚了————”

“给大伙送宵夜。”许成军举了举手里的面,“海波呢?老四呢?”

周海波从床上探出头:“这儿呢!”

胡芝也坐起身,表情有点不自然。

许成军把面放在桌上:“趁热吃。我请客。”

周海波跳下来,搓著手:“哟,大作家请客,必须吃!”

李继海和林一民也围过来。

六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拿筷子,掀开碗盖,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对了,”许成军一边搅著面,一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周末浪潮联合会第一次大会,老四你那个《蜀道笔记》的续篇,写完了没?有外地来的同学说想跟你交流这个题材。”

胡芝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我————我写得不行————”

“怎么不行?”

周海波嘴里塞著面,含糊不清地说,“我就喜欢看你写那些山里的故事,新鲜!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多了!”

胡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麵。

但大伙都看见,他夹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哥几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窗外,冬夜漫长。

第二天,林一民又叫著哥几个去吃了趟涮羊肉。

洪长兴。

京剧大师马连良的二伯马春桥创办,魔都第一家清真羊肉馆中华老字號。

今年2月《解放日报》还刊登:“洪长兴將於2月1日开始供应冬令佳肴涮羊肉“,每盆净肉二两,售价三角七分”

行成很好的gg效应。

店內设有共和锅,每只可供11位顾客共用,围锅涮肉,热闹非凡。

羊肉切工精湛。

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哥几个从洪长兴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一个个吃得五饱六饱,走路都慢半拍。

周海波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摸著滚圆的肚子嚷嚷:“不行了不行了,得缓缓————”

六个大男生就在路边找了处台阶坐下。

林一民从包里掏出几张《文匯报》—下午刚买的,还没看递给每人一张:“垫著垫著,石头凉。”

於是路灯下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五个復旦中文系的高材生、准作家,屁股底下垫著党报,扯著浑圆的肚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偶尔有路人侧目,他们也浑不在意。

初春的夜风还带著寒意,但刚下肚的黄酒暖著胃,谁也不觉得冷。

少年人的意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胡芝和周海波那点彆扭也算是暂时消解。

先是胡芝说起老家四川今年春旱,地里麦苗长得不好。

李继海接了句东北开春要“顶凌播种”,解释什么叫“顶凌”。

周海波又开始吹嘘京城开春怎么逛北海公园,划船、听戏、吃豌豆黄。

天南海北,鸡毛蒜皮。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程永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撅著屁股往人堆里凑了凑,压低声音:“李萧仪那事,你们听了没?”

“谁啊?”

周海波正剔牙,含糊地问。

“我靠,这你们都能忘?”

程永欣瞪眼,“文艺部那部长,大美女,长得跟特么天仙似的!”

许成军脑海里转了一圈,想起迎新晚会前那个明艷的女生。

確实像朵盛开的玫瑰,自信,耀眼,笑起来有颗小小的虎牙。

80多分有的。

“咋地了?”

连平时最沉默的李继海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说起全校闻名的校花级人物,哥几个瞬间来了精神。

连胡芝都坐直了身子。

程永欣左右看看虽然路上根本没別人—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贼眉鼠眼地说:“说是被知青时候的相好的找到学校来了。

“什么玩意儿相好的?”

周海波把牙籤一扔,“编排人呢?”

他不乐意啊,他周海波谁啊~

復旦园的护花使者。

女性迷途的人生导师。

松庄312的纯爱战神!

他平等地爱著每一个的姑娘。

那李萧仪是他大一刚入学时就“惊为天人”的对象,曾连续一个月每天去文艺部“帮忙”。

虽然最终在对方礼貌而坚定的拒绝下黯然退场。

但是,那也曾经爱过啊!

“那可不是我编排!”

程永欣叫屈,“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前天中午,在女生宿舍楼底下,闹得挺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神秘:“要说追来那小伙,长得还挺精神。高高瘦瘦的,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背个帆布包。说是鄂省红安插队的,生產队长的儿子。俩人当时在队里好上了,还————还扯了证。”

“扯证?”

林一民皱眉,“真的假的?”

“人家把结婚证明都带来了!盖著公社革委会的红章!”

程永欣说,“说李萧仪七七年返城前,在队里跟他结的婚。结果一考上復旦,两年没回去,信也不怎么回。那男的就找来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路灯的光晕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然后呢?”胡芝问。

“然后?”程永欣咂咂嘴,“要说这男的也是个死心眼。明摆著人家不想和你好,你非得追到学校来,这不是让人下不来台么?李萧仪这两年收的情书能装一麻袋,从来都是拒人千里,端著文艺部长的架子。结果好嘛,老家还有个丈夫”。”

周海波:“换你媳妇跑了,你追不追?”

“那能一样么?”

程永欣反驳,“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以后前程远大。你一个生產队长的儿子,还在农村刨地,般配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

但知识改变命运,也能改变婚恋的“配比”。

送了五年外卖供出的博士女友换来了的不也是我们现在层次不一样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海波最后嘟囔了一句,但底气明显不足。

许成军一直没说话。

这个年代户籍制度不完善,婚姻登记跨省不通。

你在鄂省农村结的婚,档案可能永远留在那个公社的抽屉里。

到了魔都,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结过婚。

尤其在知青返城、高考恢復这个剧烈变动的时期,不知道多少“土鸳鸯”被时代的大潮衝散。

农村的妻子或丈夫,成了许多回城知青急於摆脱的“过去”。

这不光是李萧仪一个人的事。

是整整一代人的情感债务。

“最后咋整了?”李继海问。

“学校出面调解了唄。”

程永欣说,“保卫处的人把男的带走了,谈了话。系里也找李萧仪谈了。结婚这事,得俩人都愿意。他队长儿子在队里再呼风唤雨,在復旦这儿也行不通。就是————”

他顿了顿:“就是李萧仪这回算是彻底没脸了。文艺部长的位置估计悬。听说她哭得厉害,说当时在队里是迫不得已,家里成分不好,得找个依靠。”

这话又让气氛微妙起来。

嗯....

迫不得已。成分不好。找个依靠。

这词许成军多少是觉得有点熟悉,好赌的、生病的、上学的...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周海波忽然冒出一句,“也许当时是真喜欢,后来变了心呢?”

“也有可能当时就是被迫的。”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我听说有些地方,知青想回城,得跟当地人结婚才行。”

胡芝小声说:“我插队那会儿,队里有个女知青,为了早点回城,嫁给了支书的傻儿子————后来离婚离了三年。”

又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几张废纸,沙沙作响。

程永欣忽然笑起来,打破沉默:“妈的,说这个干啥。反正咱哥几个都清清白白!我插队那会儿,小姑娘追我三千里,我都没上!”

“拉倒吧你!”

周海波嗤笑,“还小姑娘追你?你说的是野猪吧?”

眾人鬨笑,刚才凝重的气氛总算鬆动些。

又扯了会儿閒篇,快九点时,大家才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自散去。

许成军和林一民同路往回走。

快到分岔路口时,林一民忽然开口:“其实程永欣说得不对。”

“嗯?

“他说那男的是死心眼。”

林一民看著前方昏暗的路,“可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得死心眼么?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是得来一趟。不然一辈子都不甘心。

,许成军侧头看他。

路灯下,林一民的表情很认真。

“你觉得李萧仪错了吗?”许成军问。

林一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没处在她的位置,没资格说对错。可能她真的迫不得已,可能她確实变了心。但那个男的————大老远跑来,至少是真的。”

啊,理想主义万岁!

许成军:“对很多人来说,婚姻不是爱情,是合作。”

一句话让林一民如遭雷击,双手抱头。

“妈的,许成军你还我美好爱情!”

“一民同志你还得成长啊,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这大少爷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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