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御河冰凝年关近,暖阁情深寒夜消(1 / 2)

胤礽閒倚在暖阁临窗的暖炕上,身下是层层叠叠的云锦软茵。

一袭月华般流转的素银锦缎褥子,松松覆在膝头。

他內著雨过天青色江绸常服,领口与袖缘以玄色缎边细细滚过,缀著寸许长的明珠扣,外罩一件月白緙丝貂绒坎肩,在宫灯映照下泛著流水般的温润光泽,手中执著一卷《贞观政要》。

他的脸色虽仍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气色已然大好,双眸清明,眉宇间那份久病初愈的虚弱正在一日日褪去,逐渐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温润神采。

康熙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面前摊开著一份奏摺,硃笔搁在一旁,显然方才正在批阅。

此刻,他却微微蹙著眉头,目光落在奏摺的某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扶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复杂的阴鬱。

胤礽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静静地看著父亲。

他知道,那份奏摺多半与年节前对一些人事的最终安排有关,而其中,恐怕绕不开一个人的处置——景仁宫,佟佳贵妃。

自佟佳氏谋逆案尘埃落定已近两月,主犯伏法,族人流徙,家產抄没,一切似乎都已按照律法和圣意处置妥当。

但佟佳贵妃本人,康熙却迟迟没有明发旨意,確定其最终归宿。

她仿佛被遗忘在了那座日益冷清的景仁宫里,无人问津,却又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皇帝心头。

胤礽看著康熙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神色,心中瞭然。

他知道,康熙此刻心中,必定还在为一些事情烦扰。

佟佳氏的处置虽已尘埃落定,但后续的安抚、人员的重新安排、以及如何平衡各方情绪,仍需耗费心神。

而其中,最让康熙感到复杂难言的,恐怕就是关於佟佳贵妃的最终安排了。

论罪,她是逆首佟国维之女,隆科多之妹,家族犯下谋害储君的十恶不赦之罪,即便她本人未必知情或参与,但身为贵妃,未能约束家族,已是失职大过。

康熙迟迟未决,这其中,或许有对孝康章皇后那点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旧情牵绊;

或许有对胤禛未来处境的某种隱晦考量;

更或许,是康熙自己內心深处,对於母族倾覆、亲人凋零的一种难以言说的、属於帝王孤家寡人式的悲凉与疲惫。

放下书卷,胤礽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闻声转过头,脸上的沉鬱瞬间敛去,换上关切:“怎么?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说著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胤礽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望向康熙,语气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和力量,缓缓说道:

“儿臣看阿玛似有烦心之事。可是为了……景仁宫那边?”

康熙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隨即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讶异,但很快便化为无奈与深沉。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年关將近,诸事繁杂。有些人事……总需有个了断。”

他没有明说,但“了断”二字,已足以说明景仁宫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佟佳氏谋逆大案,主犯已诛,族人已遣,但作为后宫主位、又与逆案核心有著至亲关係的佟佳贵妃,其身份地位却一直悬而未决,如同一个尷尬的疮疤,提醒著那场过往。

继续让她占据贵妃之位、居住景仁宫显然不可能;

但如何处置,才能既合乎法度情理,又不至於显得过於刻薄,或引发不必要的议论,却需要仔细权衡。

胤礽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儿臣知道,此事令阿玛为难。佟佳氏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然……贵妃娘娘身处深宫,內外隔绝,家族行事,恐非她一人所能尽知、所能阻拦。”

他看著康熙的神色,语气越发温和恳切:“如今首恶已诛,余者皆得惩戒,天威已彰,国法已肃。

贵妃娘娘……终究是阿玛亲封的贵妃,亦曾……抚育过四弟。若处置过苛,恐令宫中物议,亦使四弟……心下难安。”

“再者,”胤礽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与体谅,“年关將近,万象更新。宫中亦需祥和之气。

贵妃之位,关乎制度体面,骤然变动確有不妥。

以静养、思过之名,令其移居僻静宫苑,撤减仪仗用度,低调处事。

或……寻个由头,令其在景仁宫闭门思过。

既不损阿玛仁德之名,全了旧日情分与皇室体面,亦是对其有所惩戒,令其深自反省。

待时日稍长,风波彻底平息,再行定夺,或降位份,或另作安排,便更显从容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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