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御河冰凝年关近,暖阁情深寒夜消(2 / 2)

如此,既全了法度,亦不失仁德,更可安定人心。”

他没有直接为佟佳贵妃求情,也没有替她辩白“无辜”,只是从大局、从皇室体面、从对其他皇子的影响、以及从新年祥和的气氛出发,委婉地建议康熙“从轻发落”。

这番温言劝解,如同三月里解冻的溪流,带著不疾不徐的暖意,悄然漫过康熙心间那一片因旧情、律法、帝王权衡而堆积起的烦躁与阴鬱。

他久久地凝视著眼前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眉宇间依稀可见其母赫舍里氏当年温婉风姿的儿子,目光异常复杂。

那里面有为人父的欣慰,有对儿子心胸气度的骄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逝去岁月的淡淡悵惘,以及……对那些辜负了这份仁厚之心的罪人的更深层次的厌憎。

胤礽感受到了父亲目光中的深沉情绪,也捕捉到了那微微舒展开的眉头。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並未如往常般只是端坐言语,而是轻轻掀开盖在腿上的银狐皮褥子,动作虽仍带著几分病后的轻缓,却十分稳当地站起身来。

康熙见他起身,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慢著些,起来做什么?”

胤礽却只是对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暖融的宫灯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端雅持重,多了几分属於少年人(或者说,在父亲面前永远可以是孩子)的俏皮与亲昵。

他並未去接康熙的手,而是径直走到康熙坐著的圈椅旁,然后,做了一个让康熙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了康熙的一只胳膊,然后將自己的脸颊,亲昵地、带著点依赖地靠在了父亲宽厚的肩头。

这个动作,全然不同於君臣之礼,也不同於寻常父子间的恭敬问安。

它更像幼时撒娇,带著全然信任的亲昵与不加掩饰的孺慕。

康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彻底柔软下来。

胳膊上传来儿子身体透过衣料传递来的、依旧偏低的温度,肩头感受到那轻轻依偎的重量,鼻端甚至能嗅到儿子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药香的清新气息。

这久违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姿態,像一道最温柔的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最后那点因朝政烦扰而生的沉鬱。

“阿玛,” 胤礽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却又清晰地说道,“您別总皱著眉,不好看。太医说了,忧思伤身。

您要是累坏了,儿臣……儿臣这病还指著您盯著才能好全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快了些,带著点孩子气的“威胁”:“您看,外头天都黑了,冷颼颼的。咱们这儿多暖和,有炭火,有热茶,还有儿臣陪著您。

那些烦心事,且先放一放。罚他们……嗯,罚他们年后再来烦您,好不好?”

这番安慰,全然不讲大道理,没有引经据典,只有最质朴的关切和最直白的“赖皮”。

它绕开了朝堂的纷爭,家族的恩怨,帝王的权衡,只將一切简化为最纯粹的父子相依。

康熙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这笨拙却无比真挚的“俏皮话”,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未被抱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触手是柔软顺滑的髮丝。

那紧抿的唇角,终於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无奈又无比受用的笑意。

“你这孩子……” 康熙的声音里带著纵容的笑意,还有一丝被成功安抚后的鬆弛,“刚好了些,就知道来『管』你阿玛了?”

“儿臣不敢。” 胤礽嘴上说著不敢,脑袋却在他肩头蹭了蹭,抱得又紧了些,像只寻求温暖与庇护的雏鸟,“儿臣只是……捨不得阿玛皱眉。”

短短一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劝慰都更能打动人心。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任由儿子这样依偎著,手臂微微用力,回护住他单薄的肩背。

暖阁內一片静謐,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宫灯的光芒將父子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晕开一片温暖到近乎朦朧的光影。

这一刻,什么佟佳氏,什么贵妃归宿,什么朝堂平衡,都被这纯粹的、血脉相连的温情隔绝在外。

康熙只觉得,连日来批阅奏摺、权衡处置所带来的疲惫与心冷,都在儿子这依赖的拥抱和笨拙的安慰中,悄然消散。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天下、裁决生死的孤家寡人,只是一个被儿子心疼著、依赖著的普通父亲。

良久,康熙才动了动肩臂,抬手轻抚过儿子鸦羽般的鬢髮,温醇的嗓音里浸著化不开的怜惜:“仔细靠著颈脖酸。你身子方有起色,不可贪暖久倚,回榻上好生將养才是。”

胤礽这才鬆开手,直起身,脸上还带著点得逞后的浅淡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那阿玛答应儿臣,不再为那些事烦心了?”

“好,好,答应你。” 康熙笑著摇头,语气满是纵容,“朕的保成都发话了,阿玛岂敢不从?”

胤礽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裹好褥子。

经此一番,暖阁內的气氛已彻底不同,之前的些许沉凝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满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夜色如墨。

但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仿佛自成一方隔绝了所有寒冷与纷扰的天地。在这里,帝王的威严暂且褪去,只余下父子间最质朴的深情与依偎。

而这份温情,或许正是支撑著康熙走过无数风雨朝堂、面对无数冰冷抉择时,內心深处最珍贵也最柔软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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