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霜雪压檐炭火新,锦囊夜至泪痕深(1 / 2)

正殿內,炭盆里火星子稀稀落落地苟延著,几缕残烟有气无力地往上爬,还没到梁边就散了。

佟佳贵妃仍穿著那身素净的常服,半旧的银鼠皮坎肩鬆鬆地搭在肩上,整个人陷在靠窗的绣墩里。

手里那捲佛经的边角已经起毛了,纸页泛著旧黄,她却没在看——目光越过窗欞,望进外头那片灰铁似的天。

天幕压得低低的,云层又厚又重,像是蒙了层脏了的棉花。

这冬日不见日头,也不见雪,只这么阴惻惻地灰著,灰到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往后这日子,就跟这天气似的,看不清,也望不穿,只觉著那光亮像是被层层裹住,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透出来一丝。

更令她悬心的,是这宫里的现实。

景仁宫名义上仍是贵妃寢宫,但主子失势,闔宫皆知。

宫中惯是捧高踩低之地,內务府那帮人精,岂会不知风向?

虽然目前尚未有明確旨意降下,但剋扣用度、拖延供给,几乎是必然之事。

她自己倒是不怕清苦,可这宫里还有几十口子人,炭火、冬衣、米粮……哪一样短了,都是难熬的严冬。

她正暗自忧心,贴身宫女素锦端著一杯热茶进来,脸上却带著几分不同寻常的轻鬆,甚至隱隱有一丝喜色。

“娘娘,您喝口热茶暖暖。”

素锦將茶盏轻轻放在贵妃手边的小几上,见她依旧望著窗外出神,便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安抚,“娘娘,您……別担心。”

佟佳贵妃收回目光,看向素锦,眼中带著询问。

素锦笑了笑,声音更轻快了些:“炭火还有,冬衣也发下来了,都是足量的,棉絮厚实,料子也新。

米麵油盐,还有各色份例,內务府今儿个上午都送来了,一点没少,也没拖延。真的。”

她话音刚落,外间候著的几个管事嬤嬤和太监也忍不住走了进来,脸上都带著相似的神色。

一个老嬤嬤颤声道:“娘娘,是真的!老奴亲自去点的数,还多了两筐上好的银炭呢!说是……说是怕天冷,娘娘身子受不住。”

另一个小太监也抢著说:“还有冬衣,奴才们都领到了,厚实著呢!针线房的嬤嬤还说,若是尺寸不合或哪里破了,隨时可以去补。”

“娘娘,您看,”墨竹也走了进来,手中捧著几块新送来的、顏色鲜亮的锦缎,“这是新到的料子,说是给娘娘过年裁新衣用的。”

另一个负责膳食的嬤嬤也接口道:“是啊娘娘,小厨房那边的米麵油盐、鸡鸭鱼肉,也都照常供应著,品质也不差。奴婢原本还担心……”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原已做好了跟著主子一起挨饿受冻的准备,却没想到,內务府的供给不仅没少,反而比预想中更周全、更及时。

佟佳贵妃怔住了,看著眼前这些旧仆脸上真诚的喜色,和他们捧过来的、实实在在的物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这太不寻常了。

按常理,內务府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以示与“逆党”划清界限。如此周到的供给,绝非寻常。

她下意识地看向墨竹,墨竹眼中也带著同样的困惑与深思。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平日里负责跑腿、消息颇为灵通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著胆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娘娘……奴才……奴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就是听內务府那边相熟的小子嚼舌头。

他说,前几日,何公公……就是毓庆宫总管何玉柱公公,好像……好像特意去了內务府一趟。”

何玉柱?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

佟佳贵妃心中猛地一震,握著佛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素锦、墨竹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被看得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小子说,何公公去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就是照例看了看给各宫的份例单子,尤其是……尤其是炭火、冬衣、米粮这些过冬的用度。

然后……好像隨口提了一句,说『如今各处都忙,但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的用度不能少,特別是年下,更要周全些,莫要出了紕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內务府那几个管事,当时脸都变了,连连称是。

然后……然后咱们宫里的东西,就……就一点没少地送来了,还……还多了点儿。”

话音落下,正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的用度不能少”……“年下更要周全”……“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閒话”……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从何玉柱嘴里说出来,无异於一道无声却极其有效的护身符。

內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再胆大,也不敢冒著得罪东宫、甚至被扣上“苛刻失势宫眷、引发事端”帽子的风险,去剋扣景仁宫的用度。

而何玉柱为何会去?是谁让他去的?

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之中。

佟佳贵妃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久久无法平息。

“娘娘……” 素锦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担心地唤了一声。

佟佳贵妃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看向眼前这些因为炭火充足、冬衣厚实而面露喜色的宫人,心中五味杂陈。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东西既已送来,便好生收著,按需取用。这个冬天……不会难过了。”

宫人们见她神色如常,並未追问何公公之事,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恭声应了,捧著那些新送来的物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只剩下佟佳贵妃一人。

炭火似乎比之前旺了些,將她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寒风呼啸,殿內却因著充足的炭火和刚刚得知的消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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