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霜雪压檐炭火新,锦囊夜至泪痕深(2 / 2)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著紫禁城,白日里稀薄的冬阳早已了无踪跡,只余下呼啸的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敲打著紧闭的门窗。
景仁宫各处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正殿寢宫外间还留著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昏暗朦朧。
佟佳贵妃仍醒著。
孤灯立在案头,灯芯子已剪过两回,昏黄的光晕只圈住面前这一小方天地。
她手里攥著一角素帕,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那细软的料子,一圈,又一圈。
目光却穿过了窗纸,直投向更远处——外头的夜浓得像泼翻了墨,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也看不出时辰。
风偶尔撞在窗欞上,发出闷闷的响,像是谁在嘆息。
就在这时,寢殿的门被轻轻叩响,隨即,素锦和墨竹两位贴身大宫女的身影悄然而入。
两人手中各自捧著一个不大不小、用深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脸上神情凝重,却又隱隱透著一丝急切与忐忑。
“娘娘。” 两人走近,在灯影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佟佳贵妃收回目光,看向她们,以及她们手中那两个看起来颇为寻常、却在此刻出现得有些突兀的包裹,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何事?”
素锦和墨竹对视一眼,最后由素锦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包袱轻轻放在贵妃身旁的炕桌上,然后屈膝跪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娘……这……这是……四阿哥……让人悄悄送进来的。”
“禛儿?” 佟佳贵妃微微一怔,隨即心头猛地一跳。
自佟佳氏案发,尤其是她被困景仁宫后,便再未见过他,也几乎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她知道他必定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因此受到牵连或冷落,却没想到……
墨竹也跪了下来,將另一个包袱放在旁边,低声补充道:“是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趁夜偷偷送到角门,交给了一个咱们宫里原本与咱们府上有旧、信得过的老太监。
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娘娘手中,且绝不能走漏风声。”
佟佳贵妃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包袱,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微微发颤。
她解开系得紧紧的结,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来。
左边包袱里,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元宝,不算太多,但足够应付不少急需;
几块顏色素雅、质地却极佳的锦缎和细棉布;
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药瓶,上面贴著红笺,写著“舒筋活血膏”;
还有一包上好的血燕,以及几样精致的、易於存放的糕点蜜饯。
右边包袱里,则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两双厚实柔软的新棉袜;一副暖和的护膝;
几块未曾用过的、熏过淡香的暖手筒;
甚至还有一小盒御寒的脂膏和一包提神的茶饼。
每一样东西,都算不上多么贵重奢华,却样样都是这冷宫冬日里最实用、最贴心、也最不易通过常规渠道获得之物。
尤其是那药膏、护膝和银两,显然是精心考虑过她可能的处境与需要。
佟佳贵妃的目光从这些物品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瓶小小的“舒筋活血膏”上,眼前仿佛浮现出胤禛那张总是板著、很少露出笑容的年轻脸庞。
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冷硬,不善表达,甚至因为她的身份,在宫中处境或许比別的皇子更加尷尬艰难。
可他却在这种时候,冒著极大的风险送来了这些……
他是在告诉她,他並未忘记她这个母亲,他也在尽力,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护著她,惦念著她。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衝上佟佳贵妃的眼眶,让她瞬间视线模糊。
此刻被这近在咫尺的、来自孩子的、冒著风险的关切所取代,化作了一种更加尖锐也更加温暖的酸楚与心疼。
“这孩子……他……他自己如今……可还好?”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胤禛因此事受到牵连,被皇上厌弃,被兄弟们疏远。
素锦连忙道:“娘娘放心,四阿哥他……他虽受了些责罚,也……也自请跪求了许久,但皇上终究……终究还是顾念父子之情的。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还特意召四阿哥去了毓庆宫,亲自为他……为他敷药宽慰。如今……应是无大碍了。”
墨竹也低声道:“送东西来的苏培盛也说了,四阿哥让娘娘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忧心外头。一切……自有定数。
这些微末之物,只是尽一点心意,让娘娘冬日好过些。”
自有定数……尽一点心意……
佟佳贵妃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滴在粗糙的包袱布上。
她伸出手,颤抖著抚过那些银锭、布料、药瓶……每一样,都似乎还带著那孩子掌心微凉的温度,和他那份沉默却坚定的心意。
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境里,来自孩子的、冒著风险的惦念与馈赠,比任何荣华富贵都更加珍贵,也让她那颗在愧疚与寒冷中几乎冻僵的心,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属於人情的暖意。
“好……好……” 她连连点头,泣不成声,“你们……去告诉那个传话的,不……不必回復什么。
只说我……我都收到了,让他……让他自己也务必珍重,莫要……莫要再为我涉险。”
“是,娘娘。” 素锦和墨竹也红著眼眶应下。
两人將包袱重新仔细包好,放到贵妃手边容易取用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那盏孤灯依旧跳动著微弱的光芒。
佟佳贵妃独自坐在灯下,看著那两个深蓝色的包袱,许久许久。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殿內,炭火静静燃烧,散发著持续的热量。
这个冬天,似乎真的不再那么寒冷了。
她轻轻拿起那瓶“舒筋活血膏”,冰凉的瓷瓶在掌心渐渐温热。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那泪水中除了悲伤与愧疚,似乎也多了一点別的东西——一种名为“慰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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