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许新(2 / 2)

“是一模一样。连眼神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都跟当年的四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不是知道四哥早就没了,我差点以为是他本人回来了。

许新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火苗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点自嘲。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

丰平也笑了。

“那小子不知道我是谁,好像也不知道四哥的往事。

就顶著那张脸到处晃荡。

我跟他喝了顿酒,他还跟我拍胸脯说要去唐门,结果被我劝住了。”

“劝住了?”

许新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丰平撇撇嘴。

“我说杨烈死在了怀义手里,唐门现在恨透了四哥这张脸。

他要是敢来,少不得脱层皮。”

许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空了的食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要是真来了,你想干嘛?”

丰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许新没有立刻回答。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依旧摇曳。

过了许久,久到丰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杀了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丰平心上。

丰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灌了口酒。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看著许新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生涯。

把这个人磨得比牢房的石壁还要坚硬,却也比谁都要脆弱。

“你倒是直白。”

丰平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然呢?”

许新抬眼看向他。

“留著他?

让他顶著那张脸在江湖上晃荡,勾起所有人的回忆,再把当年的浑水重新搅一遍?

还是让唐门的人认出他,把他抓起来?”

丰平没话说了。

他知道许新说的是实话。

当年的三十六贼,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

不是像他这样隱姓埋名,就是像许新这样。

四哥无根生更是成了江湖公敌,提起他的名字,谁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突然冒出个顶著同样脸的人,不管他是谁。

都註定要被卷进当年的漩涡里。

“那小子————其实人不错。”

丰平低声说,像是在为白胜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跟四哥不一样,他没那么多心思,就是个普通小辈,想替爷爷还人情而已。”

“那又如何?”

许新淡淡道。

“江湖从来不管你是谁,只看你像谁。

他顶著那张脸,就活该被牵连。”

丰平沉默了。

他想起白胜喝酒时的样子,想起他听到唐门凶险时的犹豫。

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前辈保重”。

那確实是个乾净的小辈,不该被捲入近百年前的恩怨里。

可许新的话,又偏偏挑不出错。

“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过杀了四哥?”

丰平忽然问道,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新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空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酒杯重重放在地上。

“呵————”

丰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浓浓的自嘲。

“其实我们都一样。

当年跟著四哥干那些事的时候,谁不是觉得天老大我老二?

可后来呢?

树倒湖猻散,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连提他名字都觉得扎心。”

他仰头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许新,你说实话,这么多年了,你后悔吗?”

许新依旧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过身,背对著丰平,望著墙角那盏摇曳的烛火。

烛火的光映在他的背影上,显得异常孤寂。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丰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许新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谁不悔呢?”

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丰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著许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近百年的时光,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两个老头子。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借著一点烛火,咀嚼著近百年的悔恨。

他站起身,拍了拍许新的肩膀:“我走了。

下次给你带坛好酒。”

许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丰平抱起空了的木箱,走到牢房中央,周身再次腾起橘红色的火焰。

火苗渐渐將他吞噬,连同那些未尽的酒气和嘆息,一起消失在牢房里。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重新落锁。

牢房里又只剩下许新一人,还有那盏摇曳的烛火。

他依旧背对著牢门,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滴在冰冷的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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