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奸细?(1 / 2)

雨后的湘西群山,彻底褪去了连日阴雨的湿冷阴霾。

层层叠叠的青峦被天光洗得透亮,林间水雾裊裊升腾,浸润著枯枝新叶,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山道泥泞渐干,碎石铺路、荒草覆径,绵延千里的十万大山静謐幽深,唯有山风穿林、飞鸟掠枝的轻响,在空谷间悠悠迴荡。

四百余名从龙阳军营被释放的蛮僚战俘,踏著微凉山风,翻山越岭、昼夜兼程,终於在两日后的午后,全数赶回了深山腹地的联军隱秘据点。

这里远离龙阳、武陵的汉军防线,深藏於群山夹缝之中,依託天然巨型山洞群构建营寨,是雷彦恭麾下蛮兵联军囤积残部、储备粮草輜重的核心隱秘据点之一。山势险峻、林深路绝,外人极难探寻闯入,也是一眾战败残兵最后的容身之地。

自龙阳一战大败、联军溃散后,各路残兵纷纷退守此处,凭险固守、休养生息,日夜提防汉军追剿,人心本就紧绷惶惑,草木皆兵。

当遥遥望见山道尽头、熟悉的山口哨卡与连绵山洞轮廓,一路跋涉、身心疲惫的四百余名战俘,心底瞬间涌上万千复杂心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重返故土的安稳,有脱离囚牢的鬆弛,也有一丝歷经数日汉家善待、难以言说的恍惚。

这一路归途,眾人边走边聊,三日军营优待的点点滴滴,被反覆诉说、反覆回味。顿顿饱满的乾饭、温润驱寒的暖火、医者悉心的治伤换药、不打不骂的宽厚相待,与眾人认知中残暴嗜杀、严苛狠戾的汉军形象截然不同。

谷力与阿石並肩走在队伍中段,脚步沉稳,相较於其余族人的亢奋欣喜,他的心底多了几分沉凝与茫然。

他始终想不通,刘靖这般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汉家节帅,为何要耗费粮草药材、耗费心力善待一眾被俘的蛮僚底层兵卒,又这般轻易將他们尽数放归深山。

世间从无无端的善意,所有优待与宽赦,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深意。只是他出身低微、眼界狭隘,终究看不透这盘棋局背后的算计。

“回来了!终於回寨子据点了!”

“再也不用受军营的苦,再也不用挖渠劳役、忍飢挨冻了!”

队伍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响起,疲惫的脚步声渐渐轻快,四百余人的队伍顺著山道缓缓走入山口,立刻被值守的蛮兵哨卒发现。

值守蛮兵见状又惊又喜,连忙向內通报。近百名战败被俘的族人尚且杳无音讯,眾人早已认定这些人多半已然曝尸军营、再无归期,此刻骤然见数百族人平安归来,整个山洞营寨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无数留守族人、战俘亲属纷纷涌出山洞,围拢上前。

呼喊声、应答声、重逢的喜泣声交织一片,压抑多日的悲戚惶恐,尽数被劫后重逢的狂喜取代。亲人相拥、族人相认,纷乱又温暖的氛围笼罩整座山口。

消息飞快传入据点最核心的主洞之中,传到了守將张鄴的耳中。

主洞宽敞深邃,乃是整座据点的指挥中枢,洞內平整开阔,燃著数堆篝火,照亮了悬掛的山川舆图与层层军令。洞壁潮湿黝黑,堆叠著各类军械箭矢、粮草物资,空气中混杂著烟火、尘土、粮草与汗味交织的粗糲气息。

张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汉家武將的沉稳凌厉。他本就是汉將出身,因故投靠雷彦恭,凭藉沉稳治军、驍勇善战,深得雷彦恭信任,被委以重任,镇守这座深山核心据点,统筹此处所有残兵、粮草、防务事宜。

听闻脚步声急促,传令兵躬身入內,高声稟报:“启稟將军!山前哨卡来报,此前龙阳一战被俘的族人,有大批人马归来,现已抵达山口!”

张鄴伏案查看布防图的动作一顿,紧绷多日的面容稍稍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淡淡开口:“甚好。如今我军残损严重,兵力空虚,能有族人归来归队,也算一桩幸事。归来者共有多少人?”

传令兵垂首答道:“回將军,粗略清点,归来战俘足足有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

张鄴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眼底骤然涌上浓烈的警惕与疑虑,心头猛地一沉。

四百余人!这绝非小数目。

龙阳之战,汉军大胜、掌控全局,战俘尽数落入刘靖手中。乱世征战、两军对垒,向来是杀俘立威、奴役苦役、剋扣粮草、百般苛待,乃是常態。从未有过大胜之后,不杀不罚、不奴役不压榨,反倒优待三日、悉心治伤、饱食暖身,最后尽数安然放归的先例。

更何况是一次性释放四百余名青壮年战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鄴久经沙场、深諳兵道诡诈,瞬间断定此事绝非善意,其中定然藏著致命阴谋。

他神色瞬间沉冷,眉头紧紧蹙起,周身气氛骤然肃杀,当即沉声下令:“速速挑选十余名归来的战俘代表,不限寨子、不分职级,即刻带到主洞,我要亲自逐一审问!半点细节不得遗漏!”

“属下遵令!”

军令下达,亲兵立刻领命而出,飞快奔赴战俘聚集的山洞,隨机挑选了十余名不同寨子、不同小队的归来战俘,快速押往主洞之中。

谷力也被选中,一行人心中茫然忐忑,不知守將为何突然传唤问话,只能怀著满心不安,低头走入肃穆威严的主洞。

张鄴端坐主位,目光锐利如鹰,沉沉扫过下方站立的十余名战俘,眼神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缓缓开口问话,句句直击要害:“尔等被俘之后,在龙阳军营经歷如何?汉军如何处置你们?每日食宿、劳作、看管规矩,一一如实道来,不得隱瞒半句!”

一名年纪稍长的战俘率先拱手回话:“回张將军,我等被俘之后,起初被安置在战俘营,每日一碗清水稀粥,劳作大半日。后来,就是前几日,汉军突然將我们从战俘营带出,分批安置在伤兵营,每日三餐皆供应乾饭,顿顿管饱,还安排汉家大夫医治伤患。”

“三餐饱食,医者问诊,无役无罚?”张鄴语调愈发冰冷,“三日过后,汉军就將你们悉数释放?”

“是。”

那名战俘答道。

“当真?”

张鄴立即听出了其中的漏洞,追问道:“在伤兵营那三日,没有发生其他事?汉家人没有与你们说过话?”

谷力沉吟片刻,拱手如实回道:“启稟张將军,汉家人没有与我们说过话,倒是有一个白寨的人来过。”

白寨?

这寨子与汉家人亲厚,常年私底下与汉家人做买卖,这事张鄴是知道了。

於是他双眼微微眯起,目光看似紧紧盯著谷力,实则余光將其他战俘的表情也收入眼中,口中问道:“那白寨人对你等说了什么,如实说来!”

谷力答道:“那白寨人只说调查清楚,我等都是被雷……雷节帅逼迫参战,三日之后,便整队將我们送出军营,全程无人阻拦、无人扣留。”

其余战俘纷纷附和,所言內容高度一致,毫无出入,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也没有半分符合常理战俘境遇的悽惨遭遇。

越是完美、越是离奇,便越是诡异。

“你等先回去。”

张鄴听完所有供述,摆摆手。

谷力等人纷纷鬆了口气,转身离去。

望著这些战俘离去的背影,张鄴周身气压愈发低沉,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陷入长久的死寂沉默。

一旁贴身站立的副將,亦是久经战阵、心思縝密之人,见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沉声进言,语气满是凝重戒备:“將军,此事太过蹊蹺,绝无半分善意可言。寧国军连年征战、耗损巨大,素来吝嗇粮草,怎可能平白无故耗费粮药、优待数百战俘?属下敢断定,这四百余人之中,定然有人暗中叛降,私通汉军,被刘靖收买,甘愿做敌军奸细!”

张鄴微微頷首,眼底寒光闪烁,沉声附和:“你所言不错。”

“刘靖此人,年纪轻轻便能坐镇一方、统领大军,绝非心慈手软的庸善之辈。他大肆优待、尽数放归四百余人,根本不是心软宽容,而是刻意为之,以四百人之数为掩护,將潜藏的奸细悄无声息送回我军据点。”

“四百人混杂一处,真假难辨、忠奸难分,恰恰是最好的掩护。依此看来,潜藏在其中的奸细,只怕数量不在少数。”

副將神色愈发焦灼,语气急切,满是后怕:“將军,此事实在凶险,需即刻处置,绝不能拖延!”

“这座山洞据点囤积了我军大半粮草、军械、箭矢輜重,是我们退守深山的根本命脉。四百奸细潜藏在此,一旦暗中作乱,或水源投毒、或纵火焚烧粮草、或暗中传递布防情报、或深夜煽动兵变,后果不堪设想!我军残部本就军心不稳、战力薄弱,根本经不起这般內乱祸乱!”

水源、粮草、布防情报、军心內乱。

每一项都是军中致命要害。

张鄴眼底厉色骤盛,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下定决心。如今局势动盪、军心散乱,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一一甄別四百余人的忠奸,更不敢冒险放任潜在奸细自由活动、潜藏作乱。

乱世治军,寧错勿纵,稳妥为上。

他当即沉声颁下严令,语气决绝、不容置喙:“传我军令!即刻带领所有亲卫,將今日归来的四百余名战俘全数控制,统一押送至后山一处密闭山洞,集中关押、严密看管,不准任何人私自接触、不准私自探视、不准私自放行!在彻底查清奸细之前,所有人一律禁足!”

“另外,即刻增派双倍兵力,严守粮草囤积山洞、山泉水源、军械库房三大要害之地,日夜轮值、不得懈怠,严查出入人员,严防有人暗中作乱!”

“若有敢私自异动、寻衅滋事者,一律按通敌叛乱论处,就地斩杀!”

军令森严、字字冰冷,带著绝对的杀伐威严。

副將神色一凛,当即抱拳领命:“属下遵令!”

片刻之后,一队全副武装、披甲持刀的精锐亲卫,跟著副將快步驶出主洞,朝著各处战俘棲身的山洞疾驰而去。

此刻,丰寨眾人棲身的天然山洞之內,气氛依旧热烈鬆弛。

山洞宽敞开阔,洞口朝向山南,通风乾燥,洞內燃烧著数堆旺盛篝火,火光跳跃,暖意融融。丰寨归来的战俘与留守的族人、亲人围坐篝火旁,欢声笑语、畅谈不休。一路的疲惫、被俘的惊惧、多日的苦难,尽数在重逢的喜悦中烟消云散。

阿石正坐在人群中央,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向一眾留守族人吹嘘著几日的军营经歷,语气满是感慨与庆幸。

“你们是不知道!那汉军军营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般地狱模样!我原以为被俘之后定然日日受苦、不得温饱,谁料人家日日三顿乾饭管饱,那可是乾饭啊,米饭软糯扎实,还有醃菜佐餐,运气好的时候,伙夫还会给咱们添肉汤!”

“营房乾燥暖和,火塘日夜不息,不用淋雨受冻、不用整日挖渠苦役,受伤的兄弟还有大夫专门上药包扎,悉心调养!这般日子,比咱们在山寨风餐露宿、日日操劳、忍飢挨饿的日子还要舒坦!”

一名留守的丰寨族人满脸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真有这般好事?汉军与咱们势同水火,怎会如此善待你们?还给乾饭吃,莫不是你饿昏头了吧?”

“哈哈哈!”

这番话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千真万確!”阿石拍著胸脯保证,“我跟洪崖、谷力几人一同待了三日,日日如此,半点不假,阿力哥他们可以作证。”

一眾留守族人听得满脸震惊、嘖嘖称奇。

一日三顿乾饭,这他娘的简直神仙过的日子。

谷力坐在一旁静静听著,没有搭话,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他低声劝道:“阿石,少说两句。汉军这般善待,绝非好事,日后恐生祸端。”

阿石满不在乎地摆手:“能有什么祸端?咱们堂堂正正,身正不怕影子歪,阿力哥你就是胆子太小,想的太多!”

就在两人低声爭执,眾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之时,山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吵闹声,尖锐急促,隱隱夹杂著怒吼与爭执,顺著山风传入洞內。

眾人笑声骤然停歇,纷纷侧目望向洞口,面露疑惑。

“隔壁怎么了?吵吵闹闹的出什么事了?”有人低声问道。

“不清楚,听著像是青寨那边的动静,怕是起爭执了?”另一人皱眉回道。

声音隔著层层岩壁与山道,听不清具体爭执內容,只能隱约听见人声鼎沸、吵骂不休,动静越来越大,透著一股浓烈的衝突戾气。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隔壁的吵闹声才渐渐平息,可整片山间营地的气氛,却彻底变得压抑诡异。

静謐重新笼罩山洞,可眾人心中的欢喜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忐忑与不安。

又过片刻,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间静謐,直直朝著丰寨山洞而来。

脚步声鏗鏘有力、秩序井然,绝非寻常巡逻士卒,带著一股肃杀威严,让洞內所有人心头一紧,瞬间收敛閒谈,齐齐望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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